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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终于不再捣乱,近乎停止。
如果没有弄错,那脑袋的主人他刚刚还有过交谈,恍惚间,他腿一软,几乎瘫倒。
然而,这不是倒下来的时候,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想睁大一些,再睁大一些,从喉咙里冲出绝望的嘶吼:“湘湘,湘湘……”
无头的尸体,断手地尸体,一条腿,带着长发的半个脑袋……他四处寻找,有头的就一个个翻出脸看,没有头的就看手——这个笨妹子对顾清明上了心,老是戴着他送的戒指,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管她有多少缺点,都是他最爱的妹子,陪伴他长大地妹子,和他心灵相通,痛也相通的妹子。
痛?他猛然醒悟过来,再次确定自己毫无感应,猛地朝旁边或坐或站的那些劫后余生者跑去,果然,就在刚刚分手处不远,几个熟悉的身影跳跃着冲入视野。
他以猛虎下山之势扑了上去,扑通跪倒,张开双臂抱住三人,终于嚎啕痛哭。
小秋似乎刚刚回神,也跪在他身边,眸中一片清冷。
对上他的目光,小满浑身一个激灵,迅速将几个拽起来,也不多说,从后头推着往家里轰赶。
“刘爹爹!”只会说“饼饼”的毛坨突然朝后面遥遥伸手,发出了无比清晰响亮的三个字,苦恼不休。湘湘恍若大梦初醒,霍然转身,将毛坨塞进小满大张的双臂,狂奔而去。
小满把牙一咬,将毛坨又塞给小秋,玲玲突然接过来,兜头将他囫囵抱住,退后两步,将两人小小的身体隐蔽在断壁之后,小秋长长吁了一口气,因为哑着嗓子,声音有一丝奇特的成熟:“我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地,我不怕。”
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鬼子来了,也由不得我们怕不怕。”
话音未落,小秋俯身拾起一截断臂,用脚扫出一块平地,将断臂小心翼翼放下摆好。也是在这时,汽车喇叭声催命一般由远及近而来,小满也算是救援队地编外人员,想起刚刚懦弱的表现,不禁有些赧然,也学着他地样子踢开石头铁片门窗等物品,打扫出地方放尸体尸块。
第三章 **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七ri
最先来的是湘雅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个金发碧眼的大胡子老者,一下车就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到底是训练有素,大家下了车就四处搜寻伤者,轻伤的就地处理,重伤的招呼担架过来抬走。
然而,炸弹在人群聚集处爆炸,哪里还有活人。救护人员做的与小满和小秋大致相同,他们将马路胡乱打扫一遍,将完整的尸体一排排摆放在地上,每排之间留出空间,让家属来认领,至于残缺不全的,则由专人收集,准备运到郊区挖个“万人冢”埋掉。
小满和小秋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他们抬出来完整的,两人就把周围残破的肢体收集起来,尽数放在刚刚的位置,而在这里的几步之遥处,毛坨不停唤着刘爹爹的名字,哭得喘不过气来,玲玲紧紧抱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在现场,刚刚一片死寂的眸中有如燃着两团小小火焰。
警备队和救火队也飞奔而来,迅速分散开来,把呼天抢地的人们劝离,方便医护人员救护。看到一个官长模样的下车,小满连忙上前招呼,和他说明情况,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人也极不耐烦,小满没说两句就挥手打断他,命人弄卡车过来,将尸块先行运走。
那人是个瘦削得十分突兀的中年汉子,脸色青黑,目光冰冷,要是平时小满可不敢招惹,可还想磨出点什么消息。在长官身边绕来绕去,长官瞪他一眼,用嘶哑得听不分明的声音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确实没有婉转地必要,小满正色道:“长官,我姐夫以前也在警备司令部,他叫薛君山……”
“知道!”长官懒得跟他废话。深深看他一眼,沉声道:“他是条汉子。在最前线,打得很惨!”
长官转头看着这片修罗场,眼中一片血红,咬牙切齿道:“能杀几个鬼子,死了也值!”
小满心头一热,低头就走,帮小秋抬走压在一个孩子身上的门板。
湘湘很想落荒而逃。却又不得不继续挪动脚步,而刘爹爹臌胀的眼睛让她有走下去的勇气,短短的路,她似乎走了一辈子的时光,她不敢去看,却又不得不看,满地都是残肢血肉,满地都是不瞑目的眼睛。那些都是刚刚跟她一起唱《刘海砍樵》地父老乡亲,刚刚都是带着笑容的活生生地人,他们安安分分,没有做过孽,没有杀过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
东北的百姓、北平的百姓、南京的百姓。中国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他们卑微渺小,只求生存,不应该被当成牛羊屠戮,或者像今天一样,死无全尸,到阴曹地府还要继续痛。
她突然觉得冷,仿佛全身地血都被抽干,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躯壳。走到刘爹爹面前。她慢慢蹲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想合上刘爹爹的眼睛,近处响起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让她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几乎栽倒在地。
于是,她看清楚了刘爹爹的眼睛。
不瞑目,东北的百姓、北平地百姓、南京的百姓,中国死在侵略者屠刀下的千千万万百姓,全都不瞑目!不可能瞑目!
侵略者的屠刀高举,人命如草芥,每个人都是朝不保夕,活着的人不能继续等待牛羊般的命运,孩子都会说“拼了”,何况前方地将士,何况读过书的青年。
不要怕,不要怕,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们不会害你,天若有灵,会让这些冤魂安息,让那些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屠夫血债血偿!
原本以为的恐惧和尖叫慌乱通通没有来,她出奇地平静,眸中有如古井,水波不声生。
那是死而复生之人才有的平静,她听到心中有人在嚎啕痛哭,哭刘爹爹,哭小平安,哭湘泉哥哥,哭金凤在南京的亲人,哭活活烧死的伤兵,哭湘江上的冤魂,哭守卫比家山全营覆没的勇士,哭生存多艰地百姓……
第一次,她不是为自己地小情绪而哭,九一八之后,中华大地有无数的冤魂,是该好好为他们哭一场。
然而,她流不出一滴泪,泪仿佛和心头地血一样抽干了。
她再次伸手,将刘爹爹的眼睛轻轻合上,四处打量,想为他拼凑出一具完整的身体,让他入土为安,然而,周围除两块不知主人的血肉和满地狼藉别无他物,她发了一会呆,将两块血肉放在刘爹爹身边,一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金凤见一个有点像湘湘的女孩子在收拾,还当自己看错了人,这才跑过来一看究竟,见到果然是她,不禁百感交集,愣怔无语。
本是惊喜的故人重逢,只是时候不对地点不对,湘湘唤她一声,声音低微得如同自言自语:“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他们要侵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杀来杀去?”
是的,她就是在问自己,战争到底是什么,跟她一个女学生有什么关系,她的血也是热的,到底能为国家民族和亲人做些什么。
如果不是她满身血污,神情凄迷,金凤还会把她当成以前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金凤的堂哥曾经参加学生社团,和当年的刘明翰一起,整日宣扬激进言论,金凤耳濡目染之下,最有爱国热情,只有湘湘屡屡逃避,甚至一提到这些话题就径直走人,让人气闷不已。
然而,这并不妨碍两人成为朋友,湘湘没有什么心机,有长沙人特有的爽快热情,而且跟那双胞胎哥哥小满在一起时,两人都像顽童,经常斗嘴甚至打得鸡飞狗跳,真是大家的开心果。
回想起过去那个精灵般的女子,金凤心中无比酸疼,轻声道:“我堂哥在前线跟南京大屠杀的鬼子干上了,哥哥也在前线,生死未卜,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是憋着气上去的,死而无憾!”她定定看进那茫然的眼中,一字一顿道:“我哥以前说过,鬼子想三个月灭亡中国,那是做梦!只要从我做起,人人奋起抵抗,中国就不会亡!”
听到有人召唤,她转身就走,留下凄厉的袅袅余音:“我不相信他们能杀光中国人!”
第三章 **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七ri
大火之后胡家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大开,胡十娭毑搬了条kao背椅出来,冷着脸坐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薛家老父拎着烟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直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秀秀出不了门,在墙角蹲着,急得呜呜直哭,胡长宁气得直跺脚,却拿胡十娭毑一点办法都没有,胡刘氏见他像无头苍蝇,一直坐不下来,连忙搬了椅子出来,轻言细语道:“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