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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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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算在这儿住多久?”比尔德太太问。

   “就一两夜,”拜伦说,“说不定只住今天晚上。她是来这儿见她丈夫的。她刚到,还来不及去问呀打听的——”他仍然简短扼要,话中有话。现在,比尔德太太打量起他来,他猜她还在努力领会他的意思。可是她却在注意他的吞吞吐吐的口吻,相信(或者即将相信)他这样支支吾吾另有原因,别有含义。于是,她再次打量莉娜,那眼神倒不一定冷漠,可也并不热情。

   “我想她现在没必要马上去什么地方吧,”她说。

   “我也这样想,”拜伦又快又急切地说,“她好久都没见过嘈杂和热闹,现在也许不得不忍受这一切……要是你这儿今晚很挤,我想她可以用我的房间。”

   “那好,”比尔德太太马上答道,“反正过会儿你就要离开。你想让她住你的房间,住到你星期一早上回来?”

   “今晚我不走了,”拜伦说,他并不转开目光,“这个星期去不了啦。”他直视着那双冷淡而且已经变得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她反过来又在观察他的神情,相信她领会了他的用意,而不是凭她自己的想象。人们常说:老练的骗子骗得了人。然而素有训练、一贯撒谎的骗子手常常只能骗自己,惟有一辈子都诚实可信的人撒了谎才会有人马上相信。

   “嗯,”比尔德太太说,她又瞅了莉娜一眼,“杰弗生镇里她就没个熟人吗?”

   “她在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拜伦说,“离开了亚拉巴马州她没熟人。说不定伯奇先生明天早上就会露面。”

   “那么,”比尔德太太说,“你到哪儿睡觉呢?”但她不等回答又说,“我想今晚我可以在我的房里给她搭个帆布床,要是她不反对的话。”

   “好哇,”拜伦说,“那太好了。”

   晚饭铃响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找了个同比尔德太太谈话的机会。他从没有花过那么多时间去编造谎言。可后来证明这完全多余,他竭力掩盖的东西本身就是天然的保护。“男人们会在饭桌上谈论那件事的,”比尔德太太说,“我想,像她那样大着肚子的女人(而且还得找一个名叫伯奇的丈夫她带着冷嘲地想)犯不着再去听男人嚼舌头说怪话。你过阵子带她进来,等那些男人吃了以后。”拜伦这样做了。莉娜又一次吃得津津有味,但照样仪态庄重,彬彬有礼,几乎还没吃完饭便发困了。

   “太累了,旅行真累人,”她解释说。

   “你去客厅坐坐,我去替你搭帆布床,”比尔德太太说。

   “我来帮一把,”莉娜说。但连拜伦也看得出来,她帮不了忙,已经瞌睡得要命。

   “你去客厅坐着,”比尔德太太说,“我想邦奇先生会乐意陪你几分钟。”

   “我不敢扔下她不管,”拜伦说。海托华坐在桌子对面,仍然没动弹。“于是我们坐在那儿等候。可就在这时候,城里警长的办公室里一切都抖出来了;这个时候布朗正在讲出那一切——关于他和克里斯默斯,还有威士忌以及所有的事情。不过威士忌对乡亲们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闻,布朗入伙以前人们就知道了。我猜大伙儿想知道的是,克里斯默斯干吗看中了布朗。也许因为他们是一路货色,臭味相投,想避也避不开。然而就算是一路货色,彼此还有不同之处。克里斯默斯敢于不顾法律去赚钱,可布朗不顾法律却是因为他糊里糊涂,蒙在鼓里盲目行动。就像那天晚上,他在理发店喝醉酒大吹牛皮,直到克里斯默斯几乎是跑进去把他拽走。马克西先生说:‘你认为他正要把他和另一个人干的什么事讲出来?’麦克伦登上尉说:‘我完全没想这个。’马克西先生说:‘你不认为他们实际上在抢劫别人运酒的车吗?’麦克伦登说:‘难道你会感到奇怪,当你听说克里斯默斯那家伙一辈子都在干同样的坏事?’

   “那就是昨晚布朗招认的,可这些谁都知道。大家已经谈论了很长一段时间:该有人去告诉伯顿小姐。可是我想谁也不愿意去那儿告诉她,因为没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看这儿出生的人中间还有不曾见过她的呢。我自己也不愿去那儿,到那幢老房子去;谁也没在那儿见过她,除了坐马车经过时偶尔见她站在院子里:长衣裙,遮阳帽,那式样就连有些黑人妇女也不愿穿戴,在她身上该像个什么样子。或者,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这事。因为她是个北方佬,北方那一套也许她不介意。于是,去对她说,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她上床睡觉之前我不敢扔下她不管。昨晚我打算马上来见你的,但我不敢离开她。那儿住宿的男人在门厅里走来走去,我担心会有人偶然闯进去,一旦谈起来就会把所有事都给倒出来。我已经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谈论这事,当时她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又问起那场火的事。所以我不敢撇下她走开。我们坐在客厅里,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我告诉她没问题,会帮她找到他的,只是我得出来找一位认识的牧师,好帮助她去见他。她坐在那儿,闭上眼听我讲话,以为我不知道她和那家伙还没有结婚。她自以为把大家给蒙过去了。她问:我打算找谁去谈起她?我对她讲了,可她闭着眼坐在那儿。所以最后我说‘我讲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她这才稍微坐起身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她问:‘他还可以帮人主持婚礼吗?’我说:‘什么?他还可以什么?’她说:‘他还是个正儿八经的牧师,可以主持婚礼吗?’”

   海托华仍然坐着不动。他端直地坐在桌对面,两条胳膊平行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他既未穿衬衣也没披外套,面孔瘦削而又松弛,看来仿佛是两张面孔,一张叠在另一张上;呆滞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向外望,苍白光秃的头颅四周,围了一圈灰白头发。由于老坐着不走动,身体发胖,肌肉松垮垮的;他露在桌面以上的躯体不成个体型,近乎畸形。他坐得笔直,脸上那副带有保留和捉摸不定的神情现在却变得明朗了。他说:“拜伦,拜伦,你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拜伦住口了。他平静地看着对方,流露出同情和怜悯的神色。“我知道你还没听人说过,我早就知道该由我来告诉你。”

   他们彼此望着。“什么事我还没听说过?”

   “关于克里斯默斯的事。昨天发生的事和克里斯默斯的事。克里斯默斯是个混血儿。关于他、布朗和昨天发生的事。”

   “混血儿,”海托华说。他的声音低微轻飘,像蓟毛扫帚倒了下去,没有任何重量,不出一丝声响。他坐着不动,隔了一阵还是一动不动。然后,退缩和拒绝的反应突然掠过他整个身躯,像是体内的各部分同他的面部五官一样可以活动;拜伦看见,那张呆滞松弛的宽大面孔上突然渗出了汗水。但他的声音低微平静,他问:“关于克里斯默斯、布朗和昨天的什么事?”

   从远处教堂传来的音乐早已停止,屋里没有任何声息,除了拜伦单调的谈话和昆虫的从容不迫的唧唧尖鸣。海托华端坐在桌对面,两手掌心向下地平行摆放着,下半身被桌子遮住,那姿态活像一尊东方的偶像。“那是昨天上午,有一个乡下人和他的家人一道赶着马车进城,发现房屋着火的就是他。不,他是第二个去那儿的人,因为他说他破门进入后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儿。他叙述了走近那幢住宅的情景;他对妻子说,那儿的厨房怎么直冒浓烟;马车往前走,他妻子说:‘那房子着火了。’我猜,他停住马车,先在车上坐着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看起来是那么回事。’我想是他妻子坚持叫他下车去看看的,她说:‘他们不知道房子着火了,你去告诉他们。’于是他下了马车,走上门廊,站在那儿‘喂喂’地叫唤了一阵。他说他能听见火在燃烧,就在屋内,于是用肩头撞开门进去,看见了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那人就是布朗,但乡下人当时不知道。他只是说那人喝醉了,看来像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当时他还没意识到那人醉到什么程度,他说:‘先生,你的房子着火了。’他告诉人们,那醉汉不停地说楼上没有人,而且说反正上面火势很大,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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