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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样做究竟值得吗?李元芳知道值得。因为他要争取的,是沙陀碛、庭州、商路,乃至大周西域边境的安全,他要为远在洛阳的那位老者赢得最宝贵的时间,即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想到这位老者,他仍然可以感受到深植心底的信任,并从中汲取到源源不断的勇气。当然,这份豪赌的激情本就融汇在他的热血之中,今天不过是在这至为关键的时刻,拿来一用罢了。
对面,梅迎春也已盘算停当,指了指密信,他问:“元芳,你怎么看默啜的这个计策?”李元芳从容应答:“他不会成功的。”“哦,为什么?”“因为他打算做的一切,都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嗯。”梅迎春满意地点头,又问:“那么敕铎可汗呢?他又会怎样?据我看来,默啜一定许诺敕铎,事成之后帮助他谋取西突厥的领袖地位,否则敕铎也断不会倾力相助。”李元芳略微沉吟了一下,答道:“也许你应该去劝说他悬崖勒马,毕竟突骑施是你的部族,敕铎是你的亲人。”梅迎春勃然变色,思忖片刻,他才冷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突骑施确实是我的部族,但敕铎并非我的亲人,而是我的仇人!”
两对视线电光火石般地碰撞,是敌还是友,不需要再多作解释,自梅迎春决定立场的一刹那起,他们两人便将共进退同生死,以命换命,将心赌心!
李元芳慢慢松开握紧的双拳,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一团腥咸涌动,于是运气凝神,缓缓地松弛几近崩裂的神经,将翻腾的烈焰生生压下去。实际上,梅迎春的选择并不出乎他所料,毕竟这是梅迎春夺取突骑施权力最佳的机会,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敕铎与默啜的联盟形成,并携手夺取了西域商路的控制权,到时候敕铎将再不是偏安一隅的西突厥别部首领,而会在默啜的支持下迅速壮大成为真正的西突厥霸主,从此梅迎春将再无可能与他抗衡,只能束手等待对方来消灭自己了。
难道这么多年来一直卧薪尝胆又胸怀天下的乌质勒王子,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与大周联合,击溃敕铎和默啜,借机彻底粉碎敕铎在突骑施的势力并取而代之,这是梅迎春所能做出的最明智的,也是破釜成舟的选择,同样,对赤手空拳却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大周内外全部强敌的李元芳来说,梅迎春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这样的赌局,又怎么能够不疯狂?!
梅迎春和李元芳很快就根据手头的所有信息做出判断,沙陀碛是从突骑施前往庭州的必经之道,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钱归南已经投靠东突厥默啜,但根据种种迹象看,他让老潘开放伊柏泰,引狼入室帮助敕铎穿越沙陀碛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占领伊柏泰!两人立即拟定了行动计划,梅迎春在草原营地集结骑兵队的全部人马,同时李元芳在草原深处寻找到一户牧民人家,把狄景辉和韩斌暂时安置在那里。牧民不要银钱,却对狄景辉搞来的药物很感兴趣,欣然留下了二人。梅迎春把马夫苏拓和他的婆娘,还有两个婴儿也一并托在牧民家中。草原上的牧民行踪不定,从无户籍记录,钱归南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万难找到这里来。
事不宜迟,梅迎春命令蒙丹和哈斯勒尔连夜奔袭伊柏泰,必须要在敌人下一步行动之前夺取伊柏泰,才能保住武逊的性命,也才能占据伊柏泰的有利地势,排兵布阵,准备好应对来自西方的强敌。骑兵队的人马虽然不多但个个强悍非常,一旦顺利夺取伊柏泰,武逊手上还有编外队的百来号人,实在不行甚至可以启用地下监狱中的囚犯……好在伊柏泰有足够多的精良兵械,居沙陀碛正中的位置更是能攻能守,最最要紧的,是伊柏泰里数口深井所提供的水源,那才是在沙漠中持久作战的制胜关键。
就在三天前的傍晚,蒙丹和哈斯勒尔故意大张旗鼓地率领骑兵队向西而去,宣称踏上了返乡之途。梅迎春带着阿威悄然跟随,为了不引起钱归南的疑心,李元芳必须时时在巴扎周围出现,不能消失得太久,因此他只潜入乾门邸店与梅迎春匆匆作别。两人互道珍重,抱拳致意,就在临出门前,梅迎春突然停下脚步,回首正视李元芳,微笑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谈条件,若让景辉知道,一定要骂我不懂做生意。然乌质勒不是在与元芳谈生意,只有一个心愿,如梗在喉许久了,想在此刻表明,也好不留遗憾。”
李元芳点头微笑:“王子殿下请说。”从他们相识至今,这还是他头一次尊称梅迎春为王子殿下。梅迎春不动声色,继续意味深长地说着:“乌质勒此去便要公然与敕铎为敌,斗一个你死我活。败则一死万事休,若胜,乌质勒必将如狄阁老曾嘱托的那样,矢志带领突骑施与大周永结盟好,共赴昌盛!”顿了顿,他眼含炙热的光辉,望定李元芳,一字一句地道:“到那时候,乌质勒愿能得到元芳的鼎力支持,不知元芳意下如何?”
“王子殿下过于抬爱了。”李元芳淡淡地回答,梅迎春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知道此刻对方已没有退路。果然,李元芳再无丝毫的犹豫,随即郑重地抱拳道:“王子殿下的赤诚之心令元芳至为感佩。元芳愿为王子殿下的伟业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李将军!”梅迎春再难抑制澎湃的激情,将对方伸出的双手紧紧握住,所有的许诺都已做出,接下去便该舍命一搏了。
三天后的这个深夜,在寂静无人的巴扎上,李元芳一边牵挂着伊柏泰的战况,一边回顾自踏上庭州土地后所发生的一切,自己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抉择。他再次考量全局,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得完全正确。假如有可能,他真的很希望向狄仁杰征求意见,像过去十年已经习惯了的那样,让自己完全服从于那份世所罕见的清明智慧和强大意志。但是,今夜李元芳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根本没有人可以依赖可以求助,十年之后,他再次孑然一身站到悬崖边缘,在终于做出选择的那刻,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还是像十年前,或者更早前一样,坚强、赤诚、无所畏惧。那么,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就够了,不求无过,但求无悔。
同样是在这个夜晚,狄仁杰坐在洛阳狄府的书房内,心潮涌动无法平静。屋子里面灯火辉煌,宽大的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来自庭州的军报。这份军报,狄仁杰翻来覆去地不知道阅读了多少遍,都可以倒背如流了。虽然事实还有些零散,脉络也不完整,但庭州,乃至西域危急的信号明白无疑。联系到前段时间发生在洛阳的二张谈判阴谋,狄仁杰的内心充斥巨大的不安,他知道这份军报的千钧重量,更可以想象他最最关心的孩子们,此刻置身于风暴的中心有多么危险和艰难。然而他这个大周宰相,朝堂的擎天之柱,还是要小心翼翼地走出每一步,因为自己的一招不慎就会给边境的百姓们,给大周,乃至他最钟爱的孩子,带来灭顶之灾。狄仁杰,不得不在垂暮之年,鼓起生命中的全部勇气,来面对这番连筋带骨的可怕考验。
第二卷:魅影危机 第二十章:硝烟 。
从收到军报的第二天起,狄仁杰已经连续吃了武皇两天的闭门羹,明天一早他还是会去上阳宫求见,虽然二张势必继续阻挠,但是狄仁杰了解武则天,凭着他与女皇这么多年所建立起来的信任,他知道最迟明天,武皇必定会召见自己。也只有在武皇的面前,狄仁杰才会呈上这份军报,他已准备好面对女皇任何可能的反应,即使是雷霆大怒也不足惧。最重要的是,要让她亲自做出判断,而绝对不能通过那两个惺惺作态的奸佞小人,否则李元芳必获重罪,而这一次,狄仁杰下定决心遥护好他。
“大人。”沈槐不知何时已侍立在狄仁杰的身旁,轻轻一声呼唤,将老人从万千思虑中召回。狄仁杰怔了怔,才应道:“哦,是沈槐啊。”这几天来他全副身心于边境的危局,几乎已经把沈槐给忘掉了。
沈槐在书案上搁下茶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军报,狄仁杰不在沈槐面前藏匿它,但也未向他做过丝毫解释。沈槐并不过问,只是低声道:“大人,您这两天几乎不眠不休,如此操劳身体会受不了的。”顿了顿,他诚恳地道:“大人,沈槐愿与您分忧。”
狄仁杰伸出去端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少许茶水泼溅出来,手指被烫得微痛,他抬起头,对沈槐歉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