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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保民不干则已,一干就不同一般。他让刘木匠不仅给他家刘碧霞做了一整套门儿箱子、立柜、五尺大卧柜,一个很华丽富态的架板,而且还做了一个相当时尚、很现代化的“洋纺线车子”。用这样的纺车纺起线来是不需用手去转动纺车的,只要用脚踩在下面的踏板上一踏,纺车就会飞也似的转动了起来,而且用它纺线,一次所纺出来的那线也不只那么一根儿,要有二十多根呢。这样的洋纺车子不仅容易操作,而且使用它纺线省力、省时,工效高多了—庙东村的人此前那可是连见都没见过。
刘木匠给牛保民家做家具,村子里好些人都觉着新鲜有趣,一有空儿就都跑来看稀罕。他们看着牛保民一下子给自家做了这么多的新家具,不由得就打趣地问牛保民说:“保民,这回你家里打算过什么事呀,一下子就做了这么多的新家具?是给碧霞嫂做的呢,还是当县人民代表了,打算另外再娶个二房新媳妇用呀?”牛保民当然不会向大家说出这事的真实情由和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隐衷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嘿嘿嘿干笑着骂道:“你们这一伙儿熊,一天倒是放你妈的狗臭屁呢。我眼看都五十岁的人了,还娶什么新媳妇二房呢?那是秃子头上的头发—它不长,咱也不想。”
这时候正好碰上刘碧霞提着个小马头笼和瓦罐儿给木匠送饭来了,她一听见人们说这话,就插嘴说:“看你们这些人,一天闲得没事了,都净瞎想些什么?光会嚼舌根子,把话给说到哪里去了?这是我家掌柜的看着人家刘木匠这人木工活路做得好,让他给我儿子德草将来结婚娶媳妇做几件家具。”当时在场的吉生听了忍不住立马就惊叫了起来:“哎呀呀我的妈呀—你这话也说得太玄乎了吧?你也不想想你家德草今年才几岁了?还在地缝里钻着的,就开始做娶媳妇用的家具了。国家现在有婚姻法了,你知道不知道?它规定男二十、女十八才能结婚的。再也不是解放前,有钱人爱给娃多大年龄结婚就多大年龄结婚,娃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给娶一个能给娃当妈的大媳妇,名义上说是等着抱孙子,实际上是巧立名目雇丫头剥削人。你现在就是给你娃把结婚时候所用的家具都做好,还不是得放在那里等着?等到你家德草够结婚的年龄了,这些家具岂不一件一件都给放旧,过时了?那时侯它们已经脏兮兮的了,还能拿来当结婚的家具给娃用?”碧霞一听吉生说这话心里就不高兴了,不由得不以为然地把脸一沉说:“这我知道。看把你能的,为这事险乎都给熬煎死了,尽在那儿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操闲心。哎,我说你去把你自家的那事儿当点心就行了。一天光会耍贫嘴,除此之外再还知道点儿什么?你以为世上人就只有你聪明?实话告诉你,这事我比你心里有盘算!这些家具,现在我把它做好了后,往家里一摆……”还没等碧霞把话说完苟良就接上茬说:“嗬,那该有多阔气啊!女娃子一见就都高兴糊涂了。她们看着你们的这家道儿,还有你家德草那人样儿,再加上你家里的这一套赢人的摆设,那还不得把你们家的那门槛儿都给踢断了?要嫁给你家德草,给你们作儿媳妇的女子娃,跟在你们屁股后头的都能有扫帚粗一股子,那时候你想赶都赶不离她们哟。”苟良这话碧霞爱听,你看她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是乐滋滋地笑着。苟良接着继续夸赞说:“我看还是人家碧霞精明,高人一筹。”碧霞满意得默不作声,只是走到刘木匠正在给他做着的那架洋纺线车子跟前,摸摸这儿,扳扳那儿,爱不释手。她摸着摸着,禁不住就用脚踩在踏板上,模仿着纺线时的动作,踏了起来,仿佛自己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织女,飞到了天上,飘飘然的,形神毕现,感情投入极了,已经进入了一种忘乎所以的状态。慌得正在吃饭的刘木匠一见就连声大喊着阻止道:“不敢不敢!那东西还没有安装好哩。你一踏动,三转两转,就会转散架的。”刘碧霞这会儿是要在这些人面前有意显示显示自己的非同一般,然而随着刘木匠的慌张阻止,她也就心疼,怕弄坏了给自己正做着的洋纺线车子而停住了手,不再疯张了。不过从她的神神上谁都可以看得出她在心里连连问着这些在场的人:“这东西你们家有吗?这庙东村除了我家,再没有第二家人有了,是不?”
刘木匠给牛保民家把这些家具做好了后,再用铁红涂上底色,用上好的桐油刷了三遍。要说姓刘的这木匠手艺还真有两下子,他做的活路那还真没说的,卯榫结合得严实,一丝不差,做工的确精细到家了。他在家具上面所雕刻的那些花虫鸟卉,惟妙惟肖,简直就跟活的一样。他做成的家具摆设在那里美观大方,让人怎么看都觉着合适得体。用油漆漆过以后的家具锃光瓦亮,简直能比得上一面镜子,都能照见面对着它的人了。牛保民顺着碧霞的心意,把这些家具往他和刘碧霞所居住的那间厦房里一摆,整个房间马上都被这套崭新的家具映得一片红,让人顿时觉着祥光四溢。这在庙东村当时,确实还算得上是能够引领时代新潮流的,庙东村里的人,不管是穷家还是富家,还没有一家敢与他家比而能赶得上的,那个豪华气派,真是非比一般。这个时候村里的人谁要是想执意跟刘碧霞攀比,那只能是小巫见大巫,落个自惭形秽了。
刘碧霞这一下子给心满意足了,出出进进整天笑在脸上,喜在心头。她在这些崭新的箱柜里面,把东西都放得满满的。迟早只要有人来她家串门子,她就必然都会把来人领到她的卧室参观,参观她卧室里摆放着的那一套赢人的新家具,参观她新家具—箱箱柜柜—里放得满满的那些她所纺的线、织的布、做的衣服和鞋袜。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暗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对方:“你看看我这些东西,你们有吗?没有是吧?看来你还是不如我哟。我这才算是把日子过成了,而你呢?”她那种踌躇满志之情,虽然没有言表,然而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做的这套家具哪里是为给儿子结婚用的,分明是在为自己用的嘛;她所说的给儿子结婚用,全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为了找说辞,拿儿子做个挡箭牌,在人面前好说罢了。这以来,人们的心里就都犯起嘀咕来:“碧霞这人做事怎么能这样呢?”然而刘碧霞高兴过头儿了,似乎已经觉察不来别人的眉高眼低及内心的细微变化了,而只是一味向来人滔滔不绝地夸耀,希图充分获得心理上的满足:“你看看,你看看。看我给我家德草结婚做的这一套家具摆在这儿怎么样?”别人听着她那乐此不疲的说道,惊疑得不由嘴巴张得老大老大,有好半晌都合不上了:“哎哟,闹了半天我还没看得出来,这套家具是特意给你家德草结婚做的。你家德草今天多大了?”碧霞并不理解人家问这话的真正含义,不假思索地顺口答道:“已经都七八岁了!”“七八岁了?那么距离结婚还得十几年哩吧?”串门来的人禁不住反问。“快!你不知道这光阴如箭,快着的,一眨眼就到了。”碧霞蛮有理由地说。“哎呀,我怕到那时候这套家具已经都用十几年了,早都被你给用旧了,哪里还能当得成给你儿子结婚用的摆设?”这会儿的刘碧霞早已得意得忘乎所以了,“香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她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没事儿,那怕什么?这些箱柜都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再说了,做成的家具放在这儿一动都不动一下,哪还能弄坏了?到时候用旧了用上好的桐油再把它美美刷上一遍,那还不就跟新的一样?”其实在刘碧霞这人内心的深处,总有一种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