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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就纷纷散开,各自回家睡觉去了。
第七章 烫手红苕(上)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后半期,华阴县的社会局势也和全国各地一样,颇不稳定,财东人和穷汉人的矛盾日见尖锐;穷人也和财东人越来越过不去,他们经常抱成团儿,起来和财东人闹事,且越闹胆子越大,到了后来居然公开起来抗税抗粮抗租。财东人收地租不用说也就越来越艰难了,他们终日为此发愁犯难,以致都快成了心病—如果地租一旦收不上来,他们的生计就没了着落。他们看着自家的那些地被穷人种着,穷人却一直拖着不缴地租,跟白种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然而他们拥有那么多的田地,就凭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那两下子能耐,亲手能种得了吗?他们的那地还不得大都租赁给他们的佃户耕种?当然他们也还会留上一小部分上好的田地,自己雇长工耕种。近来租赁出去的土地,他们地租收不上来,这些财东人本来很头疼,可是更让他们可恶的是他们自己所雇长工耕种着的那些地里的庄稼一到快成熟的时候,还常不常被穷人哄抢,不是被他们割了地里的豆子,就是被他们扳走了苞谷棒子或者摘了开得正圆的棉花……整得他们一天到头首尾不能相顾—这世道太不像话,也太得没王法了!如果长期这样下去,还能弄得成事情?他们恨这些穷汉人蛮不讲理,当然也恨这个社会乱了章法,恨不得一旦抓住了那些偷他家田禾的人,就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砍掉他们的手腕,以发泄自己胸中的愤懑。有一天,和庙东村村挨村、地连畔,相距不到一里路之遥的赵村,一个财东人,早上刚引了一些人到地里去摘棉花,没想到来到地头儿一看,却发现自己那片十几亩地里的棉花,昨天下午还见开得雪白雪白的,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却怎么突然就荡然一空,全然不知去向了呢?他心疼啊—成熟了的庄稼、上好的棉花,侍弄到这程度多不容易!可是一个晚上竟然就被那些没良心的贼,偷摘得一干二净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些残枝败叶了,惟独那一株株棉花秆,还凄凄凉凉地挺立在地里。他禁不住就一屁股坐在棉花地头嚎啕大哭了起来。这事他心里一清二楚的,知道肯定是他们村那些穷鬼们嫉妒这片棉花长势好,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乘晚上夜深人静,月朗星稀而干的。他心里对这些人一时恨得咬牙切齿,暗暗发誓这一壶绝对不能白吃,这个仇非报不可,不然就出不了这口气。“我不得好过,你们这伙熊也别想安宁!”他在心里暗暗地这样诅咒说。
但是赵村的穷汉人并没有因为赵财东的无比气愤而销声匿迹。他们的地下活动不知道是由谁暗中组织着的,越来闹腾得还越欢实了。前些日子,他们抗住保里按烟户所摊的捐税统一不缴,整得保长实在没办法,昨天一大早,猛不防又发现有人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在赵财东家前房的檐墙上写下了几副鼓动性标语,什么“财东人地里的庄稼该由谁收获?”“财东人的庄稼全是靠穷人种的!”“收获我们自己的劳动果实,天经地义!”赵财东看着墙上所写的这些标语,差点没气死。他七窍生烟,嗓子眼直堵得慌,心里直想道:“这些熊说这是人的话吗?这还有没有个世道?没见过贼还比人有理了!”他心里实在想不通,“长在我地里的庄稼,他们反倒说应该由他们收获,真是岂有此理!”财东人在心里暗暗地咒骂着,“你们这伙熊想得也别太美,太嚣张了,咱们走着瞧,三年总等着你一个闰腊月。我就不信,降不住你们这些穷鬼。”—这是财东人深藏在心里的话,可是穷人对此就不这样认识了。他们得手了,一下子摘了财东人地里很多很多的棉花,财东人尽管东奔西走,四处打听,但折腾了一整,什么线索都没有能寻得着,只好气得干瞪眼,然而却没地方发作。偷棉花的人对自己这一场事情干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一点儿后遗症,心里就别提有多乐了,简直就像是打翻了蜜糖罐罐儿—甜透了。
秋高气爽,星罗棋布。夜幕下,一伙穷汉人晚上睡不着觉,聚集在村头儿的一座破庙里,黑咕隆咚地谝闲的。这里没有灯火,当然就无法看得清楚他们的面目。只听一个小伙子十分开心地说:“锁哥,这一回咱弄了个美。前两天你给咱出的那主意还是解馋,把熊挨球按烟户所摊派的捐税抗住了不说,还把熊的棉花给摘得一干二净,到头来他连个人毛都没能逮得住,气得干哭没眼泪。”只听又有人忿忿不平地接上话茬反驳前边人所说的话说:“你说那是什么话?我们摘他家的棉花?你就没听咱锁哥说,那地里的棉花是咱们一手播的种、间的苗、锄的草,哪一道活路不都是咱们干的?那全是咱们用血汗换来的。你知道吗?—咱们的劳动成果!我们是在收获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你把事情弄清楚。他狗日的把我们当贼,我们可不能把我们也当贼。连这一点儿道理都倒腾不清,还整天讲究在人前买弄、表现呢!”先前说话的那人觉着自己没来由遭到这人的一顿抢白、奚落,在众人面前没了面子,心里不服气,就反唇相讥说:“我不懂,我不懂!世上这道理就只有你懂,看把你整天能成得在针尖上揩屁股哩。你成天价在我们跟前买弄我认了,可今天居然还在咱锁哥面前烧起来了。哎,就说你一天所说的那一点点儿道理,看看在座的这些人谁不知道,哪一句还不都是从人家锁哥那里贩来的,你以为你是谁呢?披着个被子上天哩—一下子张得都没领了。”“好了好啦,咱别再一见面就抬杠斗嘴了。一个个像个好斗的鸡似的,只顾一味地在窝里啄那些没颗儿的食。如果这样下去,咱们不就把精力都给内耗了,哪儿还来得力量和地主老财斗呢?”黑暗中大家都把他叫锁哥的那个人连忙出面制止大家说,“其实咱们那天晚上组织起来摘财东人家的棉花,那只是我们实施伟大战略的一个信号,换句话说,那只是给财东人吹个风儿、捎个信儿,让他不要一天眼里老是没有咱们穷人罢了;更大的举措么,我们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