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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这些当兵的不住地用脚在他的屁股蛋子上狠踢,呵斥他走快点,说是只要他老老实实地把他骡子身上所驮的军麦送到雒南,他们就把他放回来。老实巴交的黑狗想只身逃跑,却舍不得他那匹好骡子,于是把当兵的所说的那些话就完全当真了,一个心眼、小心翼翼地跟上这些大兵往雒南走。他一心只想着走到了雒南县以后,自己交了差,再回来和自己的父母、媳妇安安宁宁地过自己那小日子。和黑狗一样被拉夫拉来的差夫还有好多,此时这些人都有着和黑狗一样的侥幸心理;他们都在作着一个美好的白日梦。在那高大险峻的秦岭山里,他们这些人赶着自家的牲口,给这伙兵们驮着各种各样的军用物资,在盘旋于半山腰的小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沿着崎岖险阻的山路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着。在他们前后监督他们的那些兵们可横了,动不动抬手就打他们。这还不消说,兵们就连他们自己的行李、枪支也都懒得背,走着走着,一个个都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挂在了这些被拉来的差夫们的肩膀或者脖子上,让他们拉来的这些民夫在这无比险恶的山路上行走,既要操心看护牲口和牲口背上所驮着的物什驮子,又得给他们背很多很重的东西。这样走路不仅累人,而且一举一动都碍手碍脚,简直绊搭得就说不成。
这队大兵与民夫混杂的人一步步地走进了孟峪的深处,走到了鬼岔,只见这里的山势悬崖更加高耸峭壁,山谷狭窄涧深,羊肠小道,坎坷崎岖,全然像条蛇一样在半山腰里曲折地盘旋着,更是让人怵目惊心,不寒而栗,望而不由却步。加之这时有只山鹰在头顶飞得很低很低,四处觅食;一群乌鸦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在叫着,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此情此景让人真有点儿闻声丧胆,毛骨悚然。山路很窄很窄,仅能容脚,牲口驮着庞大而沉重的驮子,只能一个紧跟在一个的屁股后头,尾随着单行行进,根本就不可能两个并排而行,或者是一个超过到另一个的前头去。如果前面有一个牲口出了点儿岔儿,停住脚了,走在它后面的所有牲口,马上就都会挤成了堆。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队伍只能行进得很慢很慢,眼看着太阳已经西坠,快要落到西边山头的背后去了,他们离秦岭头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距离。
这些当兵的很想赶天黑前就翻过秦岭,因为一旦翻过秦岭,就到了雒南地界,那里是他们现在的驻防地,他们到那里干什么心里都稳当塌实。这些兵们此时一看天色不早了,一个个心里就急躁起来,不住地在呵斥他们拉来的这些差夫,催打驮着重物的牲口,急着往前赶路,不堪入耳的责骂声和被打民夫凄惨的呼叫声此起彼伏。黑狗小心翼翼地在那让人提心吊胆的山路上走着,走着。他背上背着他身后那个当兵的的行李和枪支,手里牵着他那匹驮着两大麻袋军麦的骡子,步履维艰,心几乎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儿上来了。跟他的那个当兵的在他后边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只见他解开了上衣的纽扣,敞开着毛茸茸的前胸,手里提着原本是系在腰间的皮带,嘴里哼着当时流行在军队里的那下流小曲:“七月有个七,八月有个八,刚过门的媳妇熬娘家。哎哟我的大妈呀!走在了半路上,碰上个当兵的,这个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哎哟我的大妈呀!……”
黑狗在前边走着走着,猛然觉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忙低头一看,原来是脚上所穿的麻鞋有一只鞋带松开,被他的另一只脚给踩住了。于是他就连忙蹲下身子,去系鞋带,仅这一小会儿工夫,在他后边紧跟着的那些人和头口就因阻塞而拥挤了起来。后边被阻的人焦躁地喊叫道:“前边的人是干什么哩吗?怎么就停住不走了?”黑狗听见了急忙应答道:“好了,马上就走!”就在他刚系好了鞋带,边答话边直起腰,正要继续往前走而还没有走的那一刹那,跟在他骡子屁股后边的那个当兵的等得不耐烦了,竟抡起他手中的那条皮带,猛地朝黑狗骡子的屁股上一连狠抽了两下。这骡子被打猛一受惊,就不顾一切,没命地朝前闯,把个在它前边走的黑狗一下子就挤了个趔趄,靠在了山路里侧的山崖上。黑狗挣扎起来连忙就去追他那受惊而奔跑的骡子,只见那骡子已经跑着正想从走在它前边的那头牲口的外侧超了过去。山路太窄太窄了呀,怎么能同时容得下两头牲口并排而走呢?黑狗的骡子在超它前边的牲口时,驮在身上的那装满军麦的大麻袋,不由就把走在它里边的那头牲口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那头牲口差点儿倒靠在了山路里侧的崖上。那牲口立时恼怒地尥起了蹶子,一蹄子就把黑狗的那骡子踢得外边的脚踩空了。黑狗那骡子眼看着因被踢而脚踩空,就要往岩下翻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黑狗在他的骡子紧后边见状情急,一把就扯住了他骡子的尾巴,没命地往回拽,这头骡子的后蹄子这时不停地在路边沿蹬着挣扎,但是它一蹬蹬不住,再一蹬还是蹬不到实处。前前后后的人这时一见这种情景,个个都惊呆了,不由得连声大喊:“黑狗,撒手。黑狗,你个迷熊快撒手呀!笨熊,你不要命了?那是拽不住的,你知道不?”然而黑狗这会儿怎舍得让他那匹心爱的骡子就这样掉下崖去呢?要知道这骡子是他家的半个家当啊!他死活就是拽着骡子尾巴不撒手,舍命也想要保住自己的这匹骡子。他后边跟他的那个当兵的这时不仅不给他帮忙,反倒在一旁拍手大笑着看热闹,嘴里不住地在喊:“加油!加油!”就这样,黑狗和他的那匹骡子相持了不到一小会儿,驮在骡子背上的那沉重的驮子就把挣扎着的骡子和紧抓着骡子尾巴死不撒手的黑狗一起带着滚下山崖去了。
莲叶他们一家人知道这个噩耗已经是他们村里那些和黑狗一起被拉夫的人回来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的那几天,莲叶不知怎的,一天总是特别的心烦,瞀乱,看着什么都不顺眼,右眼皮一个劲儿在不停地跳,总有一种不祥之感。她时不时地去打听被拉夫到雒南所去人的情况,后来看见和黑狗一起被拉夫去的人有的都回来了,但是就是惟独没有黑狗的音信,她心里就有点儿着慌,在家坐不住了,一有人回来,就立马去打听黑狗的情况。知情人一开始还都隐瞒着不想给她说实话,后来,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终于有人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她。可怜的莲叶一听就哭得昏了过去,和她公公—黑狗他大立马出发,一起来到秦岭的孟峪山里找黑狗的尸体。在鬼岔深处的山崖下,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黑狗出事的地方。在那里,只见装军麦的麻袋滚坡被岩石、树茬划破流出的粮食,一直从山路上出事的地方撒到了崖底,有的已经霉烂,有的还都长出了绿绿的麦芽。山沟沟里,黑狗和他家的那匹骡子,尸体都已被老鹰、乌鸦啄食得一塌糊涂,不可收了。就是这样,也还有不少的山鹰、乌鸦在那儿恋恋不舍地低飞盘旋着,乐此不疲地鸣叫,呼朋引伴,让其快来啄食。
莲叶和她公公一边悲痛欲绝地哭泣着,一边把黑狗那惨不忍睹的尸骨想法儿收拾到了一起,背着回来埋葬了。
深夜,莲叶一个人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哭着,想着:“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的苦呢?老天爷怎么也就不睁眼向人世间看看?”
第四章 飞蝶秦东(上)
牛保国自从担脚贩棉花以后,不长时间就接受了华阴地下党组织的指派,和河口街悦来货栈的掌柜的—共产党驻河口街的秘密联络员接上了头。这样以来华阴的地下党组织就和陕北的共产党中央取得了联系,在陕北党中央的指导下,他们在华阴积极地开展地下革命工作。华阴一时间竟成了共产党陕北和陕南联系的一条重要交通线。有一次牛保国以到河口赶集为由,上了趟河口镇,从悦来货栈掌柜的那里带来了一封上面粘有鸡毛的密信。按常规,“鸡”是急的谐音,信封上粘有鸡毛的信都是十万火急的。悦来货栈掌柜的在交给他信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而焦急地一再叮咛他说:“快!你一定要尽量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转交给华阴地下党组织。”牛保国接住信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如星火地就往回赶。他害怕回到孟至塬家里以后折身再到县里去找地下党组织会耽搁时间,因此就连孟至塬都没敢上,直接从塬下面的路走,沿途经过了吊桥、四知村,又从西岳庙穿街而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