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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月上中天。西屋的灯亮着,主人却站在东屋廊下,看着屋内烛光闪烁。
沈寰不敲门,只轻轻扣着窗子。屋内的光倏地一下灭了,再没动静。
雅雀不闻,万籁俱寂。沈寰笑了,“三哥,我在檐下站着,万一被人瞧见,可是说不清的事儿。老奶奶好起夜,她嘴碎。”
还是没动静,她笑声愈发清越,“这道门挡不住我,我敬你是我三哥,愿意等,不闯进去。但要真等得不耐烦,保不齐也就不守规矩了。”
屋内有长长一叹,灯再度亮起。顾承开了门,侧着身子,让她进来。
打量一道,屋子如同主人,干净朴素,一柜子的书满满当当,案上还摆着临了一半的字帖。一个标准文人,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也只好把那点子喜好变成平日里的消遣。
沈寰为他不值,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挑了他惯常坐的位置,毫不客气,劈面直问,“你今儿是故意的,非要在我面前,那样答对太太?”
顾承挨着床边坐了,“没有,说点心里话而已,谈不上有意无意。”
沈寰望着他,光晕笼罩下,他的脸更显恬淡宁静,可惜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是一句。
“你非得娶方巧珍?”她再问。
顾承没吭气,点了点头。
“就为了先前家里承诺,不能出尔反尔?”声音虽低,蕴含怒火。
顾承颔首,想了想,态度明确,“这事是我应过的。我的承诺讲出口,不敢说掷地有声,但好歹是句话。”
这是提醒她,他对她的承诺,也该矢志不渝?
沈寰冷笑一声,“三哥一语双关?”
顾承垂目片刻,淡淡道,“随你怎么想罢。”
“你是成心和我杠?”沈寰咬牙,笑意冷冽,“还是和你自己的心杠?”
顾承倒是笑了,从容答她,“你有你的执念,我也有我的。”顿住话,望向她,“我也不是随便任人捏扁了,揉圆了,都能就和的。”
霍然起身,沈寰居高临下看他,“行,我知道了。”
她不回头的往外走,顾承倒有些吃不准,呐呐问道,“就,就这样?”
唇角动了动,沈寰仍没回首,“就这样。”
出门前,瞥见墙上斜斜挂着一柄宝剑,觉得似曾相识,站在院子里,仰首望星空,赫然发觉,不就是北斗七星斜挂在天上的样子嘛。
世间自有天道伦常,可是她偏不信,他就是要做自己的主,做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主人!
顾承猜不透沈寰的心思,也想不明白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听闻方家那头又出了点事,快要过门的媳妇——顺天府一个赵姓通判家的女孩,近日受了邪祟惊吓,病倒在家,把即将要办的喜事又耽搁了。
京师规矩,娶妇嫁女得按序齿来,方巧珍前头两个哥哥,还有一个正待结亲。方家本就是想等这边落停了,再办她和顾承的事。谁料想这个节骨眼上,方家要过门的媳妇又病倒了,真是横生枝节。
这个规矩,沈寰自不会不懂。
一连三晚,她盘亘于赵通判家院落屋顶。如今夜晚对她而言,是越来越热闹的存在,她甚至觉得,自己喜欢暗夜的程度已多过白日数倍不止。
赵通判宅中,小姐的屋子里更是热闹,沈寰不费吹灰之力,在那小姐的饮食中落了一点胡茄花,不会伤人身子,只会令人神智不大清明。
趁着夜色,她一身黑衣,飘飘然出现在赵小姐窗外,影子摇曳,疑心便生暗鬼。赵小姐受了惊吓,每日嚷着要请道士和尚做法祛邪,不久连床都不敢下,裹在被子里喃喃说着有妖怪。
说人能被吓死,沈寰是不信的。不过是怕上一阵,耽搁一阵罢了。落了五天的药,她觉得差不多了。
夜风中一身轻松,颇为惬意的往顾宅方向赶。
耳后突然一凉,一道黑影倏地闪过,瘦长矫健,像是无声无息掠过的猫。
原来夜晚是真的热闹。沈寰暗暗发笑,朝着那黑影奔去的方向,发足追去。
☆、第17章 约定
夜色流觞,清光铺展。沈寰在屋顶起落纵横,那人却只在巷子里辗转奔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一个没瞧清,那人似乎闪进一座宅子。再盯着看,果然是进了宅门里一间院落,其后没发出一丝声息,跳窗入内。
沈寰伏在屋檐上,听着那间房里发出的缠绵呓语声,夜半时分,想必应是宅子主人在度他的春宵一刻。
她心平气静,只是为即将横死的鸳鸯感到一丝怅然。不多时,黑衣人潜出,房内再没有发出一星响动。
自修习了普济寺胖和尚的内功心法,沈寰的内力较从前提升不少。不说旁的,单是耳力,已足够令她听清房中一切细微声响,然而她却什么都没听到,连那人如何下手,人是如何咽气,全不知晓。
心中升腾出强烈好奇,她再度跃起,循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越行越远,周遭渐生荒僻。沈寰觉得有异,才要驻足,那人却突然一个纵身,无声无息的落在她对面。
“别跟着我。”是年轻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那么一点好听。
沈寰不想怯场,迎着他浅笑,“为什么不能?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人身形一动不动,“你还不是一样。”
沈寰一凛,难道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见到了?念头闪过,她宽慰自己,他不过是在诈她。
“你是什么人?”沈寰定了定神,难得客气起来,“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那人似乎笑了笑,极轻的一声,“我不交朋友。”
“那么,比武呢?我一直想找个人比试一下。”沈寰认真道。
那人摇头,轻吐两字,“不比。”
“为什么?”沈寰耐着性子,诚挚发问。
那人干脆应道,“我只杀人,从不比武。”
好横的话,好大的口气。沈寰再要说话,却听他的声音缓缓流淌,仍是之前那四个字,“别跟着我。”
沈寰从不轻易受制,冷笑道,“那除非你和我比武,或者杀了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紧紧盯着眼前的人,防他暴起袭向自己。话音落下不过一瞬,那人却突然仰头,看了一眼身侧树枝上歇息的孤鸟。
沈寰下意识抬首,电光火石间,只见那孤鸟倏地一声,自枝头跌落,摇摇坠落屋顶。
脸色立变,幸而是黑夜,面上遮着黑巾。沈寰再转顾方才那人,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危险,心中不免觉得害怕。沈寰凝目四下,确凿已没有那人身影,这才缓缓吐气,略作平复,转身疾步返回。
所幸外间无论风雨天晴,顾宅门前总会留一盏羊角灯。沈寰从前并未在意,今日看到才想起,这里于她而言,早已是世间最温暖的所在。
放松了心情,她的步子也松懈下来,走到房门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气息甫定,屋内的灯亮了,沈寰太阳穴突突跳动,顿足片刻,推开房门。
顾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眉肃目,烛光映上他半边脸,晕染出温暖的光泽,可惜面色却是一沉到底。
沈寰蓦地心上一喜,反手关上门,隔着黑巾,绽放出笑颜,“在等我,有话说?”
顾承深吸了口气,看向她,不急不缓,“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这人也许正含着气恼,可仍是拿捏不出质问她的语气。
沈寰扯下掩面黑巾,从容坐定,笑答,“你向来不过问我的行踪,怎么忽然感兴趣起来?”
顾承收回目光,“我不多问,是为尊重你。你心里藏着的事,我自问拦不住,也没有立场阻拦,而且我不喜欢勉强人。”
他叹了一声,不带丝毫犹疑,“现下问一句,是为关心。”
沈寰笑着望他,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动人,远观有朦胧意像,近看则纤毫毕现,可以细细赏玩。
这话说得不假,她如今这样看他,方觉出他的侧脸更好看些,原来他有一道精致的颌骨,勾勒出不同于清润温和的一抹坚毅。也许这样的侧脸,才是更符合他内心的真切形容。
她半晌不说话,顾承诧异,不觉转而看她,却见她眼波流转,如雾如丝,迷离中透出一腔痴绝。
登时呼吸一窒,仓促慌乱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我不过是练功去,外头清净。”沈寰赏鉴过后,终于开口,轻声回答。
顾承强迫自己不去想方才所见,反问道,“图清净,家里不能练?”
“不够敞亮,”沈寰摆首一笑,“也不能接天地之气。”
顾承低低的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外面比家里方便,我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