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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们走回瓦雷多去?”
“我想让你死,”罗德里格直言不讳,“但我不会杀害同胞。算你运气好,赶快走吧。顺便提醒你一句,费扎那城今天又来了五百名穆瓦迪佣兵。他们应该已经看见火光。你们最好别再磨蹭。”
他要把这些人放走了。财富和阶级特权,世界运转的规律。死伤的农民可以用马匹和金币抵偿。贾罕娜突然有种强烈而混沌的幻觉,仿佛看到自己从发烫的黑草地上缓缓起身,大步走向名叫阿尔瓦的年轻士兵,抓住他的佩剑。医师几乎可以感到武器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伴随着怪异的澄明之感,她眼见自己走向加西亚·德控达,对方甚至冲她半转过身来。在幻觉中,贾罕娜听见维拉兹高喊出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她双手挥动贾德利剑,刺死了德拉达。骑兵的长剑从两根肋骨间穿进,她听到黑发男子惨叫起来,鲜血四下飞溅,等他倒地之后还在汩汩流出。
贾罕娜从没想过自己会产生这种幻想,更不用说那 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她是医生,曾发下加利努斯 誓约要保护生命。正因为这誓约,她父亲才甘冒杀身之险,也要为一个孩子接生。今天傍晚,伊沙克对伊本·哈兰说过这些话。她简直难以相信,此刻居然还是同一天。
不管怎么样,贾罕娜首先是名医师,医道是她的圣岛,她的神庙。今晚她已导致一人被杀。够了,太多了。贾汉娜站起身,朝加西亚·德拉达迈出一步,只见对方正注视着自己,显然认出了遮头盖肩的金达斯式披肩。加西亚眼中明显透出轻蔑和嘲讽。但这无关紧要。早在多年以前,她便发下了加利努斯誓约。
贾罕娜说:“用河水清洗伤口,然后找块干净的布裹住。每天处理一遍。你会留下疤瘌,但伤口不会化脓。如果你能尽快找到药膏,它会愈合得更快。”
贾汉娜从没想到,这番话居然说得如此艰难。她忽然发现老病号阿毕拉布就站在空场边缘,半隐于废墟阴影之间,身边紧紧靠着两个小姑娘。她们的哥哥奇里不由自主地往前蹭了半步,直勾勾地瞪着医师。面对他的目光,贾罕娜只觉得刚才那番话仿佛是最残忍的背叛。
医师转过身去,既没回头,也未等待,而是径直向村外走去,经过燃烧的房舍,从一处缺口走出围栏。一路上热浪扑面而来,钻心入肺,她不指望能有任何东西可以冷却心中的悲哀。
贾罕娜知道维拉兹会跟来,却没料到一阵马蹄声很快从后面赶上来。
“营地太远,步行不便。”一个男人说。不是莱恩·努涅斯。医师抬头看见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放缓马速,跟在自己身边。“我相信咱们刚才都做了些违心的事,”他说,“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初见之时,声名远扬的队长曾令贾罕娜倍感敬畏,随后是短暂的畏惧,接下来则是满腔怒火——虽说那也许不大公平。此时此刻,医师只觉得身心俱疲,能骑马回去自然感激不尽。队长坐在马鞍上,俯身把她拉上去。贾罕娜算不上体态纤柔,但他伸手拉人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医师整理好裙子和底衫,摆腿跨过马背坐在队长身后,伸手揽在他腰际。罗德里格没穿盔甲。他们渐渐离开火场,寂静夜幕之下,贾罕娜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
两人默默骑了半响,马蹄敲地的稳定节奏融入寂静 与黑暗之中,引她寻回表面的镇定。
贾罕娜突然想到:今天可真识见了不少名人。
若不是发生了那么多骇人惨剧,这几乎可以说是惊喜连连的—天。事实上,从哈里发王朝末期算起,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在过去二十年中都被视作阿拉桑之鞭。神庙中的瓦祭们仍旧在日落礼拜时,选出他的名号加以诅咒。贾罕娜揣测他是否知道这些,是否会引以为傲。
“我的脾气很成问题,”罗德皇格打破沉默,用标准的亚夏语轻声说,“我真不该抽他那鞭子。”
“我觉得没什么不妥。”贾罕娜道。
队长摇了摇头,“你要不就把人杀了,要不就该直接放他们走。”
“那你该把他杀了。”
“也许吧。在我们发动第一波攻击时,我也许能杀了他,但等他们投降并要求赎身后就不行了。”
“哦,对,”贾罕娜知道对方能听出自己话里的讥讽,“这是战士的信条。你想拨马回去看看母亲和死婴吗?”
“我见过,医师,相信我。”贾罕娜当然相信:他也许还亲手干过。
“对了,我认识你父亲,”片刻沉默后,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续道:贾罕娜只觉浑身一僵,“金达斯人伊沙克。听说他的遭遇后,我很难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她结结巴巴地说。
罗德里格呵呵笑了两声,随即换成流利的金达斯语,令医师大吃一惊,“这并不难猜。费扎那城有多少蓝眼睛的女医师?你继承了你父亲的眼睛。”
“我父亲没有眼睛了。”贾罕娜狠狠地说,“如果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就一定知道。你是怎么学会金达斯语的?”
“作为战士,各种语言都要懂些皮毛。”
“战士不会讲得这么好,战士不会讲金达斯语。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曾一度坠入爱河,很久以前的事了。说实话,那是学习语言的最佳方式。”
贾罕娜又觉得气往上冲。“那你是怎么学会亚夏语的?”她质问。
队长毫不费力地换成那种语言:“我在阿拉桑住过一段时间。当年莱蒙多王子曾因几件莫须有的罪责被他父亲流放,在西尔威尼斯和费扎那住了—年。我随他一道南下。”
“你在费扎那城住过?”
“住过些日子。这有什么奇怪的?”
贾罕娜没有回答。实际上,这算不了什么。且不说上几个世纪,至少近几十年来,埃斯普拉纳的贾德诸王及各大家族之间纷争不断,经常导致贵族和他们的侍从出国远行,在阿拉桑的乐园中流连。而哈里发统治时期,有不少亚夏贵胄同样觉得有必要远远避开西尔威尼斯的长臂,居住在北方牧民中间。
“我不知道,”贾罕娜答道,“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你吧。”
“十七年前?你当时恐怕还是个小娃娃。我没准儿真见过你一次,就在伊沙克的集市摊位上——除非你有个双胞胎姐妹,但我不觉得你会记得我。我当年就跟现在的阿尔瓦一样年轻,阅历也和他一样浅薄。”
队长提到的年轻士兵让贾罕娜想起点事情,“阿尔瓦?带着维拉兹的小伙子?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个关于马镫的恶作剧跟他交底?”
罗德里格闻言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你发现了?算你聪明。但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恶作剧?”
“这不难猜。”贾罕娜刻意模仿队长方才的语气,“阿尔瓦骑马时,膝盖都快顶到腰了。巴提亚拉的骑兵也对新人玩这种把戏。你想把这孩子弄瘸吗?”
“当然不会,他比你想象的更犟。敲打敲打对他没坏处。我本打算明天进城之前,让他把腿放下来。如果你有这个心,今晚就可以当他的救星。你发现了吗,他已经接受教训了。”
她没发现。贾罕娜可没精力关注这种事。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突然转换话题:“巴提亚拉,你是说?你在那儿学习过?跟索兰尼卡的雷佐尼爵士?”
贾罕娜又一降心慌意乱,“然后在帕德里诺大学待了半年。你认得世上每位医师吗?”
“名医基本都认识,”他明确地说,“算是干我们这行的职业病。想想看,医师,我们北方非常缺乏受过训练的医师。我们知道如何杀人,但不大了解医术。我早些时候提到的邀请是认真的,并非随便说说。”
“我刚到时?你又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好医师。”
“针对费扎那城伊沙克的女儿?我可以允许自己做个合理的推测,你说呢?”
“瓦雷多最最著名的队长大人,当然可以允许自己做任何事。”贾罕娜故意挑刺地说。她觉得自己明显处于下风,这个人知道得太多,而且聪明过头。贾德±兵根本不该是这副样子。
“不是任何事,”罗德里格境出夸张的懊丧口吻,“我亲爱的妻子……你见过我亲爱的妻子吗?”
“我当然没见过。”贾罕娜斥道。队长在跟她开玩笑。
“我亲爱的妻子对我在返家途中的各项行为举止,做出了严格规定。”他的口吻把言下之意表达得非常明白,但是根据贾罕娜对北方人的了解,眼下的情形简宜难以想象。
“对于战士来说,可真让人头疼啊。她肯定很可怕。”
“一点没错。”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发自肺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