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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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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元忭还是不肯生受,又回了半礼。
  徐元佐只好随他,却不知道这位孝廉老爷为何如此谦逊。
  见了礼,张元忭道:“朋友所著《幼学抄记》,真是好书。可见涉猎之广博,令人钦佩。”
  “不敢当,涉猎虽广,于学之益甚微。”徐元佐道。
  张元忭道:“徐朋友妄自菲薄也。阳明公说博文乃是约礼的功夫,能从此入手,何愁学问不进?”
  徐元佐惭愧,他的知识多碎片而少体系,此时的士人却是秉持一个体系进而推广。两者南辕北辙,也亏得占了年龄的优势,人总以为他年幼,过眼书虽多,解读不够。若是到了三十岁上依旧如此,那就是窃学卖弄之徒,肤浅狡诈之辈了。
  “博约亦要功深,小子识之矣。”
  张元忭心中暗道:难怪徐老先生对此子颇有期望,果然悟性甚佳。我于他这般年纪上,却没有这般悟性。
  徐元佐又问道:“敢问先生家讳。”
  避讳之事古已有之,魏晋隋唐更甚古人。头次做客人家也得问清楚人家的家讳。要避免用到人家的讳字,否则便失了尊敬,乃至于侮辱了。
  这里却有个典故。
  晋时,王忱某日去拜访桓玄,桓玄用酒招待他。王忱因为刚服过药,忌冷酒,就叫仆人去“温酒”。谁知桓玄听了嚎啕大哭。
  因为桓玄的父亲就是桓温,一听“温”字就想起了父亲,立竿见影痛哭流涕。
  避讳最为夸张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经历了蒙元之后,明人在避讳上并不如前人那般执着。同音字是早就不避了,即便当面误说了人家私讳,彼此也都能够包容,不会有魏晋人那般激烈的反应。
  张元忭为人至孝,不期徐元佐还能行古礼,心中感观更佳,道:“家父官讳上天下复,曾任云南副使。”
  徐元佐暗道:那就更没错了。


第181章 青藤先生
  张天复在云南副使任上遭遇兵败,被弹劾下狱。
  国朝对于武将兵败颇能容忍,而守土文官一旦兵败则往往处以重刑。
  眼看张天复性命不保,正是儿子张元忭驰往京师,上下打点,四处哀求,最终张天复得以削籍回乡,逃过一劫。
  这种不坑爹还能救爹出坑的儿子,足以令人欣慰了。
  张元忭也是因此名声大噪,孝名远播。
  张元忭知道徐元佐应该是知道的,只是礼不行不明,这个过场总是要走的。
  关键是要走得好看。
  果然,徐元佐接下去便道:“小子曾听闻有山阴人镇云南者,廉宪张公某因故落狱,而其子以至诚至孝,感天动地,使之平安而归。只因年幼,不曾知道详细,莫不然正是先生故事?”
  张元忭心中愉悦,笑道:“然也。”
  “我只闻先生文章学问蜚声海内,原来先生更是孝道楷模,失敬!”徐元佐又行一礼。
  此时人多淳朴,皮里春秋还是政坛老人精的专利,任张元忭学问精深,也不能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般功夫。更何况张元忭是真君子,就算将徐元佐剖开给他看,他也不能相信,更遑论怀疑。
  张元忭这回只是浅浅回礼,因为他从心里已经将徐元佐视作自己人了。
  短短一路走来,逮至偏厅,徐元佐就见徐阶徐г谧褂懈雒嫒葶俱玻雌鹄聪袷堑搅税吮沧友沟腻邋菸氖颗阕�
  徐元佐落后张元忭两步,方才腾出空间可以小步紧走上前,拜见大父、义父。张元忭根本不知道徐元佐跟徐У墓叵担飙'之前说过“吾儿”。又听他说起“徐元春”,还以为徐元佐多半也是嫡子。
  至于那个邋遢文士,好像对什么都不介意,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徐阶笑吟吟叫徐元佐起来,道:“见你与子盖挽臂而来,似有故旧。”
  徐元佐一笑:我跟张元忭先生的重孙倒是神交久矣。
  张岱是正是张元忭的嫡长重孙。精通文史,兼善琴、棋、书、画、茶、戏、骨董、金石……有谦者说,张岱是晚明小品集大成者;若不太谦虚,则有“吾越有明一代,才人称徐文长、张陶庵,徐以奇警胜,先生以雄浑胜。”
  能与徐文长并称越郡一代文杰已然不易,而评价更在徐文长之上,可见一斑。
  可惜现在张岱他父亲还没有出世。他爷爷——也就是张元忭的长子,现在大概也只冲龄。
  “元佐年虽幼,不掩君子之风。”张元忭落座笑道,又指那文士道:“元佐,这位先生乃是我越郡俊杰,之于今日,诚如二陆、右军之于魏晋,四明、放翁之于唐宋。而论及奇谋定边。挥斥方遒,无人能及此君。”
  听到这么高绝的评价。在配上如此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徐元佐脱口而出:“莫不是徐青藤?”
  徐渭瞟了一眼徐元佐,嘴角抽了抽,轻轻抱拳一拱:“正是不祥。”
  徐元佐一时间竟然忘了明朝礼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徐渭。
  关于此人的典故无须多言,徐元佐只记得某年他去澳门看《青藤白阳》展。几个连中文都不认识的欧洲人,站在徐青藤的狂草前低呼长叹。也有某位他曾相交的画坛前辈,说每次看到徐文长的字都会忍不住掩面而泣。
  这份艺术感染力,五千年中罕见。
  他的青藤画派开一代画风,让郑板桥愿为他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能为他铺纸研墨;
  他的文章可以引领越中灵逸文风,又能作表成赋,进呈天子;
  他的曲艺直接影响了汤显祖,《南词叙录》是第一部南曲理论专著。
  他的诗词直抒性灵,为公安派所继承;
  他在胡宗宪幕府之中,出谋划策,计略徐海,策定王直,布衣为督抚师……
  徐文长几乎达到了一个布衣隐逸的巅峰。
  只可惜正应了“命运多舛”四个字。
  九次自杀未遂,发狂杀妻入狱,只能“独立书斋啸晚风”。
  徐元佐终究是文科生的灵魂,情感上远比讲求逻辑和精准的理科生丰富。此时看着徐渭,就像看到了一出悲剧,几乎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倾慕久矣。”徐元佐缓缓下拜,一拜到底。
  徐渭并没回礼,只是道:“愚承蒙徐公援救,方能坐此。”
  徐元佐望向徐阶,脑中再次恢复了清明,起身落座。
  徐渭杀妻入狱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隆庆二年的时候因为治办母亲的丧事,短暂出狱,旋又被羁押牢中。如果没有徐阶的强势介入,恐怕他只有等到万历改元,大赦天下才能出狱了。
  这绝不是徐元佐抬高徐阶,因为徐渭有两个同乡挚友,一位是同列“越中十子”的诸大绶,一位就是眼前的张元忭。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状元郎,如今为侍讲学士掌翰林院院事,深受天子器重。他一路清流,若非天不假年,必然是阁辅中人。
  即便如此,诸大绶也没能救出徐渭。
  徐元佐再望向徐阶,感激之中却带着不解。
  徐阶在徐元佐看来是政治生物,属于尼采所谓的“超人”,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境界。
  徐阶断然不会不知道,徐渭是胡宗宪的幕僚,被胡宗宪视为布衣之师。
  当时徐渭常常与朋友在市井饮酒,总督府有急事找他不到,便深夜开着大门等待。有人报告胡宗宪,说徐秀才正喝得大醉,放声叫嚷,胡宗宪反而加以称赞。
  胡宗宪权重威严,文武将吏参见时都不敢抬头,而徐渭戴着破旧的黑头巾,穿一身白布衣,直闯入门,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
  而胡宗宪被构陷下狱,死于囚中,徐阶虽不能说是主谋,但见死不救肯定是有的,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也说不清。
  更何况,徐渭还曾为首辅李春芳幕友,顺理成章将这位政坛好好先生气得不清。那位麓石公可是徐阶的政治盟友,目今的元揆。
  徐阶肯出手救他,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
  徐元佐这回终于见到兵法所谓“善于功者动于九天之上”了。虽然所有人物和关系在他心中都有张谱系,但是中间明显缺了一条主线串联,以至于云山雾罩,完全看不清楚。


第182章 言为心声
  徐渭徐文长的名声太大,以至于其他人对徐元佐的反应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不过徐渭的名声终究还是被徐阶的气场压了一头。
  徐阶只要一开口,没人能够开小差,全都静静倾听。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曾任元揆而具有的威势,也因为他的学识修养而产生的气质。
  “文长是彭山先生弟子,元佐是夫山的弟子,子盖是龙溪先生弟子,老夫是双江公弟子,今日之会,可称‘山水之后’也。”徐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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