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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了。
但是有两个难题,一是方应物单人长途,不便携带如此多银子;二是王家投入也大,目前现银不足。
所以最后饱经世故的杨巡抚出了个主意,就是利用盐务开中法,用盐票充当媒介。
所谓开中法,就是盐商先在边镇输送粮草,然后从边镇领到完粮票据。再后就可以持票兑换盐引,从盐产地支盐并贩卖牟利,这是国朝为了保障边军粮草供应的一种办法。
于是王家筹措了七百石粮食,输送进延绥边镇,换回了人名空白的边镇票据,然后让方应物携带回去处理。
虽然过程也很麻烦,转换成现银落到方应物手里还需要好几道程序,但这年头没有银票,这种办法已经是最方便的办法了。
其他盐商都喜欢去产量销量更大的两淮盐运司支盐,但方应物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本省浙江。
一是躲开铁面无私的王老头,他可是南京和南直隶的高官;二是在本省容易找到靠谱的代理人,在两淮那里只能两眼一抹黑。
这个办法说白不白说黑不黑,比较灰色,不便张扬。故而方应物不可能自己出面,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时间,更不能随意招摇。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可靠的人。不但要可靠,而且还要通晓生意,不能完全不懂事务。
然后在票据填上此人名字,再让此人去浙江盐运使司兑换盐引,并支盐卖盐,如此才能换回真金白银。
方应物本来的想法是回到淳安后,慢慢在家乡寻觅人选,委托他成为自己的代理人。
但是那日见到王德、王魁和王小娘子等人后,方应物忽然发现,这王德王魁似乎是不错的人选。
不过须得先把王德折服了,就算要用王魁,也绕不过王德。毕竟王魁和王德始终利益一体的,没有王德点头,王魁就无法脱身。
当然要折服王德,还得讲究方法,既不能太软又不能太硬。软了就没有效果,硬了就容易成仇人。
所以,间接的含而不露的展示和威慑是最好的。想来通过意图嫁女纷纷被拒的事情,王德已经深有体会了。
不过方应物并不着急再次去拜访王德,次日他又去了城中,来到西北贡院附近,继续考察周边环境,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
现在距离乡试还有一年多时间,租房子相对还是比较容易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精力和财力专门提前一年跑一趟省城来租房子。
末了方应物终于选定了一处位置不错的院落,与主人家商定明年租住,并签了合约,掏了二两银子的定金。
敲定了这桩事情,方应物心情不错,又回了住处。看看天色已经是正午,便在武林门外热闹地方拣了一处酒楼慢慢吃喝。
此时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大堂内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不少人都在议论着最近的各种消息。
方应物也就随便听着别人闲聊,但忽然听到邻座有人高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前年从淳安来的王员外家,就是北关街上有两处铺子的那个,最近可是撞了太岁!”
王德王大户?这引起了方应物的注意,他便竖起了耳朵细听。
又听此人道:“王员外惹到一个不知什么来头的恶霸,最近苦不堪言呐!”
旁边又有人道:“是的,仿佛那恶霸看上了王员外的女儿,王员外有心不从,欲先把女儿嫁出去。
但是原来与王员外交好的那些人家,纷纷拒绝亲事,叫王员外很是苦恼,听说就是这恶霸在背后威胁了各家。”
还有人插嘴道:“我也有所耳闻,这恶霸仿佛姓方,来头颇神秘,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方应物听到这里瞠目结舌,不知不觉被一口热汤呛得猛烈咳嗽几声。听了半天,敢情这欺男霸女的恶霸指的是他?
他也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的就在传言中变成了恶霸?天下有他这般对待王小娘子如此温柔的恶霸么?
先前那人“啪”的拍案,愤愤道:“更可恨的是,那恶霸仿佛还打算人财两得!听说勾结了织造局太监,盘剥勒索王家工场,分明摆出了霸占王家家产的意思!这真真令人看不过眼!”
方应物刚从自己成为传言中恶霸的噩耗中回过神,陡然又听到这句,立即又被打击的陷入了深深的惊愕中。
什么勾结织造局太监?什么霸占家产?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的不说,他手里揣着价值千金的盐票,犯得着去侵吞王家那几百两银子么?
难道有人故意陷害他?这也不可能,谁会如此闲得无聊干这种没什么好处的事情?
莫非真是自己倒霉,恰好碰上了其他恶人对王家下手,然后自己遭了池鱼之殃,被误以为是合伙的?
无论如何,不能任由这样下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传言恶霸是姓方了,那么迟早会把他的身份公开出来。
他方应物还是要脸面、要名声的,真成了百姓口中的恶霸,那父亲怎么看他?王恕王老头怎么看他?商相公怎么看他?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与我无关!
听到这些消息,方应物哪里还有心思吃喝,起身出了人流稠密的酒楼,仿佛害怕别人指指点点似的。
他自认虽然距离正人君子这个标准差一点,但是起码还够得上是好人,在亲朋眼里也算得上是好人。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听到传言,心里不禁有些不安和惴惴。
若是真小人遇到这等情况,大概是毫不在意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方应物也想到了这点,脑子中忽的冒出股邪念即便自己真在这里公然欺男霸女了,又有谁会真正治罪自己?
世间哪有那么多胆大包天的知县,也没有那么多闲得蛋疼的知府,布政、按察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十五世纪,不是二十一世纪。
想到这里,方应物忽然口干舌燥,仿佛眼前摆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受到了无穷的诱惑。
但几个瞬间后,方应物强压下了念头,内心转而清明过来,连忙下意识念叨几句圣教咒语:“克己复礼,克己复礼”
第一步把持不住,所面临的就是不停堕落的无底深渊了,那些奸邪小人谁不是这样一步步丧失底线的?
明日去王家问清怎么回事,然后再做计较罢,方应物盘算道。
但目前这状况,显然是王家的人更耐不住。回到旅舍,方应物却在前门厅遇到王魁和王小娘子两人。
王小娘子正坐着发怔,猛然看到方应物,立刻迎上前去。半是询问半是质疑的问道:“秋哥儿!你不是你做下的罢?”
方应物不想在这里谈,东张西望看了看。指着后院屋子道:“进屋说,进屋说。”
“你先回答是不是你?”王小娘子盯着方应物道。只要方应物回答一个“是”。她立刻扭头就走,决不再留恋半分。
王魁站在后面闭口不言,只看着王小娘子抓住方应物问来问去。有些话与方应物有小暧昧的王大小姐可以问,但他不便去问,所以干脆就让他这侄女出面去说了。
其实王小娘子这表现已经有点失礼了,但方应物不会与她计较,也计较不起来。
“你们还是先告诉我怎么回事罢!”方应物没好气的答道,向后院走去。王小娘子和王魁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应物坐定了问道。
这次该着王魁张口了,将王家丝织工场那边状况告诉了方应物。
“首先说明,这与我无关!”方应物干脆利落的说。
王魁又要说什么,方应物挥手阻止他说话,继续道:“但我也不会坐视不理,待我明日去拜访镇守太监。”
王魁疑色更重,“那李太监真会见你么?”
“应该会罢。”方应物脑子中冒出了汪芷的影像。若搬出汪芷的名号诈唬一番,应该有点用处
太监这个群体特别是当到了一省镇守之高位的太监,是可以不鸟文官士大夫的。更别说方应物这个目前只能算预备二代的。
但太监内部的权势程度也是有高下之分的,明白人都知道,当前有四个最不能得罪的太监,也就是位于金字塔最顶端的四个。
这四个太监分别是天子的头号打手汪直、天子的生活助理梁芳、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天子的大秘书覃昌。排名不分先后。
除此之外的太监全是喽啰阶层,只不过是大喽啰还是小喽啰的区别,连东厂提督尚铭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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