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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穷水尽(1)
我疲惫地下了车,走在冷而空的街上。
这条街不太宽,边上有两排热情的小店儿,一个个招牌,新的、旧的、明的、暗的,都亮着。街上的车已 经不太多了,它们都已经聚集到茶楼、歌厅、浴池的门口,赶着各色的夜场。
沿着这灯红酒绿,我慢慢地走。几个小小的理发店的门口,站着点着香烟的妙龄女子。她们令我想起了安 邦,想起了那夜,那张艳丽的脸和他眯缝着眼睛似有若无的微笑。然而,就在昨天夜里,在手机维系着的脆弱 交流里,我分明听到了他的柔情,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甚至在他不容反驳的口气里我也听到了一种暧昧。往 往,我认为,这样的暧昧是爱情的开始。
走着走着,我看到一个别致的酒吧。这间酒吧看起来蛮大的,有两层那么高。我注意到它,还因为它的门 口停聚了大量的车,都挤到了慢车道上了。它的门面不错,石头的门,招牌很大,一面墙的大窗子,可以清晰 地看到里面。里面大厅里没有多少人,但装修得很舒服。精致的吧台干干净净的,柔软的大沙发可以埋起人来 ,墙壁上挂着美丽的花环,光线柔和静谧,浪漫得让人想哭。
这家店为什么以前没有来过呢?我不想回家,我乱,很乱。我需要想清楚,想清楚很多事。现在我迷路了 ,我需要辨别一下方向——这偌大的城市,哪里才是我的栖身之所?
一辆车稳稳地停在身边,我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直到车玻璃缓缓落下,有人说了一句“上车”并把车门 “咔”的一声打开了之后,我才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回头看去。
在招牌闪烁的霓虹里,一辆黑色的车,车身洁净地反射着街灯清冷的光芒。窗子里,一张国字脸,有点儿 双下巴,眉头仿佛锁着。
我轻轻一笑。是的,就是他,就是那个我曾经傻傻地提着鞋对他笑的人。那天,我是精心装扮了的,可今 天,今天我该是怎样的形容憔悴……我忽然垂了头抽泣起来,头发散了,在风里贴着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这个酒吧我常来。”他说。
“噢,这里的小姐漂亮吧?”我撂了一句。对于他,我心里一直有着一种隔阂,可能来源于我们彼此的距 离——年龄的、地位的、环境的,也可能来源于“黑色金属”里的那个小姐。那天,那张艳丽的脸已经在我的 心头种下了一根刺,让我回避不得。
沉默。
“我的鞋呢,你把我的鞋弄哪儿了……”我盯着酒吧的霓虹,问。
没有听到回答。我接着问:“那天在‘黑色金属’玩得高兴吗?有没有又拿别人的鞋子啊?有没有再给人 家买一双啊……”
我正搜肠刮肚地寻找更刺激的字眼儿,只听得一阵“喀吧”的声音——是他在捏自己手指的关节。
我转头看他,发丝的空隙里,他面沉似水,双眼仍然盯着前方。他的唇角没有了笑意,他只是沉默地等着 ,等我上车。他双手交错着,指节“喀吧”地响。
“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一个朋友。”我忽然有点心软了,不忍再用尖刻的话刺他。
“快,上车,你怎么这么嗦!”他又说。这次他转过头,盯着我看。
我们的目光交接了几秒钟,快速地较量了几个回合——我输了。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问我去哪里,只是开车,他带我上了一条陌生的路。随便哪里吧,随便。我侧头望着窗外。这架桥 刚刚通车不久,此刻桥上几乎没有车辆,只有宽阔的、无限延伸的路面节节展开。夜已经深了,阴冷的夜雾也 升腾了上来,被车灯打出一道光柱。桥下则是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安邦把车开得飞快,快到让我想 大叫。可是,我什么也叫不出来,我的心头被什么压得难受。
没有说话,他打开了CD,里面是田震的歌。
这首《水姻缘》我听过,此刻听来让我更加不安:“梦里有人将我追,却看不清他是谁,风儿由南向北吹 ,我却由东向西退……”田震刚刚唱了几句,安邦却按了下一首歌。这首歌我也听过,刀郎的《冲动的惩罚》 ,也是刚刚唱了几句他又切换了下一首。我明白他为什么反复切换这些歌,想必他的心同我一样的烦乱。
最后,他放起一支委婉的曲子才罢。
他下了桥,上了环路,然后问:“你家住什么地方?”
“我不想回家。”
“刚出差回来就不想回家,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我没有说话,仍然看着窗外。
车速慢了下来。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给我一支。”我说。
“不行!”他没有看我,依然往前开,车速非常慢。
“让我抽一支吧,我很烦。”
山穷水尽(2)
“我说了,不行!”他狠狠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妖一般钻入他的体内,又从鼻孔冒了出来。
我死死地盯着他,然后伸手去夺他口中那支烟;他“啪”地把我的手打开——手撞在窗玻璃上,指节生疼 。
我捂着手,抽泣了起来。
车停了。
他任我哭,只是抽烟。
我把脸深深埋在臂弯,趴在车上,越哭越凶。
他放在车台上一盒纸巾。
哭了很久很久,我觉得累了,眼泪也渐渐流不出了。我抬起头。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辞职。”
他没有说话,又点上一支。
“我想,我猜得到为什么……”说完,他转头看着我,是询问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出冷厉的光,脸部的线条刀刻般硬朗,这样的冷与硬是不容人说谎的。我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闭了眼睛,手指用力按摩着两个眉骨。久久地,他说道:“你不用辞职。明天我给老田打 个电话。”他掐灭了烟,继续开车。
峰回路转(1)
当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家酒店的门口。
“下车,你去大厅等着,我去开间房。”安邦说。
徐徐的夜风里,我慢慢地走。我走上几级铺了地毯的台阶,走过明净的玻璃门,走在光洁的地板上。高跟 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轻微而清脆,仿佛琴女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琴弦,听起来很美。那声音,是如此舒缓悠扬,或 者说它忧伤更为合适。我看到安邦迈着稳健的步伐径直走向前台,目不斜视。接待员看到他,脸上都堆起了灿 烂的笑容。
“原来,他只不过是一个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人!”我心里恨恨地想。我忽然觉得像被抽去了筋骨,那 么无力,一下子瘫在沙发上。我有些想逃,又懒得逃。我蜷缩在沙发里,又困又累。开房就开房吧,我已经没 有一点力气拒绝任何的事情,无所谓,任它发生什么,都可以。我实在太冷了,太累了,太失望了!
我的眼前又浮起邵楚阳因为惊异而扭曲的脸……疯了,我想我一定疯了,我愿意用最残忍的方法报复他, 也报复自己!
眼睛半睁半闭间,安邦那宽阔的身影缓缓从前台向我走过来。他慢慢地走近又走近,两眼注视着我,终于 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把房卡放在茶几的玻璃板上,轻轻推了过来:“去吧,去洗个澡,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 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了。”
我惊诧于他的话。听他的话,他根本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奇怪,太奇怪了,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男人!不 是说没有不偷腥的猫吗?他要走?是他见的女人太多了还是他不敢在外面留宿?是他的表达出现了问题还是我 不能引起他的性趣……总之,他走得太奇怪了,太没有道理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见我没有反应,笑了笑,把我的背包塞在我的手里:“别傻坐着了,早点休息吧。至于工作的事情,那 不是问题,我会帮你解决好。”说完,站起身来,一副要走的样子。
哈,看来他真的不会留下来。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心里乐开了花,扭头便向电 梯跑去。
跑了几步,我还是觉得不大对头,就回头看他,只见他仍然站在明亮的玻璃吊灯底下,微笑着,注视着我 。见我扭头,他做了个让我走的手势。
“哎,你不会后悔的吧?”我笑。
我和楚阳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个女学生而断掉,他对我解释了无数次那个令我愤怒的场面。他说,那 夜唐虹就要离校了,是特意去和他道别的,谁知道一坐,就晚了,恰巧被我看到,其实只是一场误会。
是不是真的如此已经不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