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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息怒,想来是宸妹妹正在沐浴,一时半会儿赶不及相迎。她也不是有心的。”佳贵人似没有脾气的女子。无论旁人如何动怒,她仅仅是谦和的笑着,说着令人欢愉的话。骨子里透出沉积了多年的淡泊,映着她水亮的眸子,是旁人无从效仿的娟美。
“李姐姐,如妃娘娘来瞧您了。”佳贵人先袭儿一步,自己推开了厢房的门,喜声说话。
李贵人这才知晓,原是如妃来了。遂挣扎着要起身:“如妃万福。”
“李贵人这样见外,就是赶我走了。”如玥娇媚笑着,上前握住了李贵人的手:“姐姐的身子是怎么了,可有让御医来瞧过?”
“嗨!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许是让凉气生在了骨子里头。这天一凉一暖的,腿脚就越发的不利索了。”李贵人的话显然言不由衷。对上如玥的双瞳时,隐隐的传递了些并不清晰的用意。
佳贵人很知进退,忙不迭的笑道:“臣妾那里备了好些花糕,请两位姑姑移驾去取些来,也好给如妃尝尝鲜。。”
“有心了。”如玥抿着唇瓣,感念不已,这样柔情似水的女子,其实根本不该出现在宫里。“看什么呢?”李贵人见如玥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佳贵人退去,忍不住道:“如妃是真心喜欢这个佳贵人么?”
“姐姐说呢?”如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推了回去。
“这样滴水不漏的心性,若不是伪装的太好,便是太不该入宫了。”李贵人一句话说完,便有些气短,轻轻咳了几声。看着眼前的如妃,她心里又忽然觉得很有力量,咳着咳着,不觉又笑出了声。
“这话,我可听明白了。”如玥不觉翘着嘴角,愉悦道:“后宫里的事儿,从来瞒不过姐姐你这双慧眼。”说到恩宠,李贵人的确是半点也没有。可说到心性,再也没有人比她看得更透彻了。她好似皇宫里,唯一的一个局外人。将自己置身事外,必然是横看成岭又成峰了!
“我哪里会有你明白,如妃,你才是真正的明白人。否则今晚,你也不会来了。”李贵人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稍微顺了气才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以为是乐喜儿的缘故。能祸起萧墙的人,必然是与你干系非比寻常的。比如……镇宁。”
如玥的脸色因着这两个字的干系,渐渐的阴沉下来。约莫半年前的往事,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这件事我从未对旁人说起过,李贵人是怎么知道的?”心猛然揪紧,如玥只觉得很不安。
那一晚,镇宁疯魔一般的闯进了她的寝宫。执意要带着身怀有孕的自己逃出宫去。若不是沛双拦下了,恐怕这会儿,她已成了皇家的耻辱。一个背着自己夫君与别的男子私奔的娼妇!
“看吧,你最担心的,并非是我知晓了此事。而是连我这个深居简出,不问荣辱的人都知晓了,后宫里将会掀起怎样的一股风浪啊!”李贵人直起身子,缓慢的向如玥靠近:“你不是安排了三个秀女么亲近皇上么?现在时机未到,人还困在钟粹宫里。
这是她们的不幸,却是你的幸运。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接近皇上,否则你便要身首异处了!”
“什么!”如玥的眼尾不觉抽搐,这样隐晦的事情,如何被李贵人知晓的一清二楚。自然,她也很明白,李贵人当真是没有恶意的,否则她也不会安稳的坐在这里。恐怕早已成了红墙内的一缕冤魂了。
“索性痛痛快快的说给你听好了。”李贵人握住如玥的手,缓慢的吐字:“三人里的一人,是镇宁经由沛双的手安插入宫的。目的很简单,保护得宠的你,成为你真正的羽翼。可这个人,早已被皇后收买了去,待她接近皇上之日,便要道出实情。
你知道皇上最恨什么!结党营私,前朝如此,后宫也是如此。你敢密谋串通镇宁,安插秀女亲近皇上,难道会没有目的么?恐怕到时候就由不得你说了。”
如玥闭上双眼,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本宫更有兴趣知道,李贵人究竟是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第二十章:斗妍(十)
“如妃多心了。”李贵人抚顺了胸口郁积的病气,漠然而笑:“我若要与您为敌,又岂会抖了这些实话出来。明哲保身不是更好么?毕竟储秀宫花开满园,蜂蝶萦绕,旁的宫里根本瞧不见什么春景!”
李贵人入宫了好些年,早已不复当年的美貌。如玥从她眼尾的细纹里看尽了岁月的无情,君王的寡恩。也看尽了她默默承受的苦楚与煎熬。除了自愧弗如,如玥收起了方才的惊愕与好奇:“不错,是我急躁了。”抻了抻李贵人皱痕明显的上衣,复又道:“姐姐若有害我之意,何必又千方百计的提醒我当心!”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李贵人平静的与如玥对视:“就如同我,卑微而毫无目的的苦熬着也是一种活法。也如同你,明明恩宠万千,却也不得不委曲求全,这便是你今天的活法。要么顶着刀光剑影走下去,要么便成为旁人的垫脚石。你比我好,就好在你还能够选。”
李贵人的寝室供着一株茉莉,稀稀拉拉三两朵花开着,起初进来的时候如玥并未嗅到花香。可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茉莉的香气便越来越浓。
“闻不惯么?”李贵人见如玥以手遮挡在鼻前,不觉笑道:“其实这茉莉开得已经很少了。”“栾儿对花粉敏感,所以永寿宫许久没有摆放过这样香气四溢的花品了。”如玥苦苦笑着面如平湖,提及栾儿之时,心还是如同针扎一样痛。
“眼看着就要浮出水面了,却也得平息。想来你心里是很难受的。”李贵人的口吻忽然轻薄起来:“可皇宫里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可毕竟没有了女儿的宫嫔不是只有你。受尽屈辱,打落牙齿活血吞的也一样不是只有你钮钴禄如玥一个。若是你倒下了,自然会有人踩着你的尸骨往上攀爬。到那个时候,你就是真正没有力气去在意了。”
说了些许话,李贵人显然是累了,精神多有不济。如玥也知道她没有那么轻易道出实情,再问下去,也是枉费功夫。遂起身告辞:“姐姐身子不好,该早些休息。我就不多留了。”
“我倒是喜欢宸常在的性子,直率、坦然,不喜欢就直白的写在脸上。给旁人看尽了脸色,何尝不是一种惬意呢。“李贵人似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可听起来却有着不同的意味儿。
“如玥受教了。”如玥欣然笑道:“能来姐姐这里一趟,当真是良益颇多。”
“缤儿,送如妃。”李贵人这才唤了门外的宫婢,领着如玥出去。
一路上,如玥沉着脸没有说话。袭儿与沛双瞧着似有事儿,也都噤声不语。肩舆缓慢的行走在寂寥整洁的宫道上,如玥仰起头看着一路随行的明月,好似这条路格外的远,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想着方才李贵人的话,也确是有道理。后宫这条路还很漫长,如玥庆幸自己能选也有得选。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什么,只吩咐沛双道:“回宫了备下香汤沐浴,去叫芩儿来给我捏捏肩头,她的手艺总是最好的。牢实的去去疲惫我也好安睡。”
沛双听了这话,总算安心了些:“知道了小姐,等下奴婢就让紫玉去请芩儿姑姑来。”沛双没听出话音儿,倒是袭儿听得明白。这个时候去请芩儿来,必然不是为了推拿这样简单。只是娘娘不愿明说,必然是有她的道理。袭儿紧守着口,并未有透露的意思。
“方才与李贵人说了许多话,我倒是觉得有些饿了。后厨可有糯米汤圆,沛双你去拿些来。”才回宫如玥稍坐稳,便笑着吩咐沛双去办:“这会儿就惦记着这个味儿呢!”
“小姐您是惦记着,可小厨房今儿压根儿就没准备。”沛双有些歉疚:“是奴婢粗心了。要不这样吧,小姐您先沐浴,待会儿芩儿姑姑为您推拿过后,奴婢也该把汤圆煮好了,再吃可好?”
如玥微蹙秀眉:“湿的糯米粉有么?现搓汤圆也总归麻烦了些,要不就拿些现成的来。”如玥以退为进,为的就是有足够的时间与芩儿商议对策。沛双与镇宁的纠葛,此时却并不急着戳穿。心想必定沛双也跟在自己身侧这样久了,无论做什么也总归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也许是水至清则无鱼吧,如玥的心绪不免晦暗了几分,却原来到了今时今日,身边竟也需要有这样的浑浊了。
“不麻烦,小姐,真的不麻烦。糯米汤圆软糯香滑,您近来食欲一直不好,难得惦记着这个味儿,奴婢一准儿能做好。”沛双笑弯了眉眼,欢喜道:“您等着,奴婢去去就来。”言罢沛双便急匆匆的退了下去。
“有什么话,你想说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