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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旧东西。”她边说边拿了白布擦净里外浮灰。
他走到她身边,竭力抑制着自己的过于好奇,“那……刚才的那只碗也是……”
“不是。”她从密封袋里取出干燥的钢炭平平铺于炉底,“那是乾隆官窑的粉瓷。”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的?”
“真品。”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市面上还有没有?”
她摇摇头,“这个不太清楚。据说首都博物馆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一听,脱口问:“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或许可以试着修复?”他在这方面的知识实在少得可怜。
她慢条斯理地收起装碳的铁盒,“碎便碎了,即便修补得再精巧也不会像原先那样完美无缺。何况这种不可衣不可食的东西,早晚是个累赘,碎在你手里也算是跟你有缘分。”
他再度怔愣中,不意外头有陌生的人声传来。
“漱瑜小姐?”
易漱瑜循声出门,他也慢慢跟在她身后。
走出厢房,见垂花门里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约摸已过古稀之年,见了她且惊且喜,直直走上前来,“漱瑜小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易漱瑜只笑了笑,叫了一声“糊涂爷爷”,却没有开口答他。
那“糊涂爷爷”笑得眼角起皱,见了她身后的耿清泽,又问:“这位是?”
“我的朋友,耿清泽。”这是耿清泽第二次听她念自己的名字,些微恍惚间,又见她转头向自己介绍,“这是胡爷爷,我奶奶的好友。”
耿清泽略一欠身,胡爷爷忙说:“不敢当。”又看着易漱瑜,也不回避陌生人,只说:“老太太最近怎么样?你非要把她接到那么远的地方,自己受累不说,我们也……唉!我这把年纪了,也不知还能再见她几回。别就是见了,她也认不出老胡了。”
他的话似怨似嗔,口吻中却分明是关切与怜惜。易漱瑜望着他任他絮絮,听到末了一句才避开他的目光,说:“有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胡爷爷重重“咳”了一声,才要说些什么,见了她垂头不语的模样,心头不禁一软,便改口道:“吃了饭没有?我去拿几个你糊涂奶奶裹的粽子?”
“吃过了。”她倒像是被他提醒了,“对了,糊涂爷爷,我兑的井水还在不在?”
胡爷爷摆摆手,满面愧容,“说来真对不住你,你的坛子过年时被小葫芦踢翻了。就为这事,我还狠狠揍了他一顿。楚家的那口老井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过了冬天就没出过水,你就是现在想要,也打不上来了。”
小葫芦是胡爷爷的小孙子,着实顽皮得厉害。易漱瑜听了却嗔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您打他作什么。”
胡爷爷讪讪一笑,“不打不长记性,现在老实多了。”
她却嘟囔:“笨死了,白费我工夫教了他,逃都不会逃。”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神情引得一旁的耿清泽忍不住“扑哧”一笑,胡爷爷跟着笑出来,突然拍了拍腿侧,“瞧我这记性,险些误了你的大事。你赶紧去取楚先生那里的东西,他修好以后,都叨叨了不知多少回。”
“我现在就去。”易漱瑜点头,抬脚要走。
“慢着——”胡爷爷拦住她上下打量,“漱瑜小姐,你这身行头去……恐怕是要不回那东西的,还是穿老太太那件……”
她会意,抬了眼望着他,狡黠地微微一笑,“您要不要一起去?”
“他那个乖僻的牛脾气,也就你吃他那套。我才懒得去受那份罪呢。”胡爷爷颇为坚决,“楚家门口有车,到时你不好拿,就喊一辆回来。”
“嗯。”她答应着,“那您先回去吧,替我跟奶奶问好,说我有空去看她。”
胡爷爷同他们告辞,她目送他转出垂花门,转身进了西厢房,顺手关了门。
耿清泽有一搭没一搭在院子里溜达,走到正房前,正借着灯光读着门侧的楹联,只觉刚被打开的门口光线一亮,转头看去,即时愣了一愣。
第16章 他乡(2)
易漱瑜已换下了白天所穿的职业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垂长过膝的旗袍。柔润莹泽的白缎自肩及膝,几乎贴合她的身形,一枝墨迹淋漓的寒梅从左肩绵延至右下摆,粉彩的花瓣与前襟身侧用作盘扣的十来颗芙蓉石相应成辉。乌黑的长发在耳后挽出一个半髻,齐整的发梢听话地垂于肩头。
她的淡声一如平常,嘱咐他道:“这里暂时没有电视。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房里看会儿书。我去去就回。”
耿清泽回到西厢房,外厅里头已多出不少东西。
茶几上是一套齐全的茶具,茶壶、茶匙筒、茶船、杯托……一应俱全,单大小不一的茶洗就有三个。茶几的一侧正是那只红泥小火炉,底层的钢炭已被点燃,点点红星若隐若现,炉上置着一个不大的朱砂壶,炉脚边还放着几瓶矿泉水。
他在书架上略作浏览,总算找到本不算艰涩的《东晋门阀政治》,坐在竹榻的软垫里静心而读,倒也看出了几分兴味。
“王与马共天下”的故事看了不过一半,他见易漱瑜吃力地抱着一个和她人差不多大小的东西跨进门,旗袍的下摆有些起皱,腕上还挂着一个小纸包,便放了手里的书。
她见状,忙道:“我自己来。麻烦你拿一下衣帽架后头的架子。”
他依言照做,又在她放置时搭了把力。她在茶几的前方调整好木架的位置,一一整合完毕,才拉开丝绒套子,一旁的火炉上朱砂壶盖“噗噗”直跳,引得她停了手,这才想起还有件正事。
耿清泽随意一看,那绒套里头竟是一台古筝,下意识张了张口,眼睛再望向她时,看她已安坐在茶几前,用沸水烫起茶具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又在原先的竹榻里坐下。
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烫壶洗杯不出一声,之前的那几分好奇神色已荡然无存,易漱瑜想了想,说:“是挺无聊的。不过是过程吊足了胃口,才觉得喝进口里的最后那道茶分外让人满足。”
她一面极尽自嘲,一面却颇有耐心地拆了腕上的小纸包平铺于茶几上。耿清泽没有回话,伸手拈过几片茶叶,略有些意外,“这不是铁观音,倒像是狮峰龙井?”
她将茶叶分了粗细分别置于朱砂的茶壶中,冲入略有冷却的热水,这才慢慢道:“对,是明前的。去年气候不好,今年的明前茶少了许多,这还是楚先生的朋友送的。”
“就是替你修琴的老先生?”
“嗯。看在奶奶的交情上,也算是勉强将我收入门下。不过他从来不承认,想必是怕我这不成器的半吊子辱没了他的名声。”她又在炉上的水壶里注满矿泉水,拿了钢叉将炉底的碳依次翻了个个,无奈地眨眨眼,“去年,老先生无意中听我改了别人的琵琶曲,气得劈断了两根弦。”
“然后?”
“我……”她顿了顿,才又道,“这筝是桑枝木的板,没人敢动,最后还是得求他出马。”
她没有顺着他的问话继续,却止住话头。他也不再追问,默默看着她用头道茶将整套杯具一一洗过,重新在朱砂壶里注入热水。
覆手于壶上,她看着炉上升腾的袅袅水汽,缓缓道:“其实是一个道理。就好比龙井代替了铁观音,没有雨水井水,矿泉水甚至一般的饮用水也行,要的不过是这样静心凝神的过程,哪来那么些清规戒律。所谓‘尽事听命’,最后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强求不来。至于是否如己所愿,更不得而知。所以我只相信万事万物归根到底,无非是‘求仁得仁’这四个字。”
见他一直不出声,信手将空空的茶洗拨了一圈又一圈,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动手沏茶时瞥见他手边的书,不觉讶然道:“对这个有兴趣?”
“这本还算能看懂。”他电子工程出身,之后因工作需要转向经济和管理,文史还真不算强项。
她点点头,认同地说:“嗯。都是汉字,自然看得懂。”
“嗯。”他像是没听出她的调侃,“至少明白了一点。”
她用沥干的茶盏扣住闻香杯,反手将里头的茶汤倒入,递过茶盏,“说说你的心得。”
他接过,在玉镯莹净的光华中一字字清晰地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夜凉如水,她衣着单薄,微微打了个寒噤,便低了头不再开口,将剩下的茶叶用玻璃杯装了,又冲出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一时间,屋里除了炭火的哔剥作响,再无其他动静。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固有的宁静,“要不要试一试你的筝?”
她抬头看去,从他的目光里只看到不容质疑的诚恳与期待,低头沉吟片刻,问:“你有没有听过《A Day Goes By》?”
见他摇头,她微微一笑,“那就行了。”
她挪了把竹椅坐到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