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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泥土溶解在水汽中的气息,它是故乡散发出的味道。他看着演员叉开腿,像钟摆般摇动脑袋,扭动臀部,引来现场一片喝彩。他在观察,却什么也不记得,对他来说几乎在眨眼间,演员就完成了表演。她们摆出结束的造型时,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大量的雨水冲击着塑料棚子,它们在中央形成积水,把中间的部分压得塌了下来。塑料棚最终承受不了雨水的重量,哗的一声从中间崩溃了。水流像瀑布一样落下,要不是姑娘们打着伞,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不知情的观众抱以更加热烈的欢呼,而田云也兴奋地说:“没错,我们剧团也要做这样的设计,让演员在真正雨中跳舞!”
于正似乎并不急着和日本姑娘进一步发展。他解释说,如果太快达到目的,也就离终点不远了。他要选取个恰当的时机,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与她共度良宵。对于陆茗的质疑,他镇定自若地回答:“我完全可以把握的,放心吧。”
何思远好像淡出了大家的视线。陆茗很少看见他,就像他很少看见田云一样——他只在发号施令的时候出现。不过这老家伙也有自己的盘算。他在努力讨好田云,试图稳固他在剧团的位置。清晨,他把早餐端到田云床前。田云不好意思久睡,于是两人总是整层楼里最早起床的。吃完早餐,他跟随田云联系当地的表演场地,与官僚会晤,以寻得设在亚的斯亚贝巴的中国机构的支持。只要是能跟随田云去的地方,他都会前往。但他从不帮田云传达消息给剧团成员。下午三点,他一定会暗中监视田云用宾馆的电话向黄胜汇报工作。晚上八点,他会陪田云下几盘围棋——这是田云为数不多的爱好。在两年后的剧团改组中,何思远顺利跟随黄胜去了省文化局,谋到了一个不错的职位,从此关于他的故事告一段落。
而在雨夜城,蒋涵正忙着修改唐黄小说的初稿。她首先要做的是把写在纸上难以辨认的文字输入电脑。唐黄的小说用语异常仔细,并且经过小心的斟酌,她几乎找不出一段没有修改的痕迹,这也给输入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干扰。蒋涵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唐黄则继续推敲故事情节。他抱着质疑的精神,逐章推理故事的发展,遇到不合理的地方就苦思冥想,直调整到自己认为无问题为止。他说,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对情节轻微的修改也许会带动一连串的反应,所以必须非常小心。就好像他是在做高难度的外科手术,而不是在写小说。不过,他安排的剧情绝不中规中矩。他能把天马行空的想象描绘得合情合理,同时还善于把平淡无奇的事件写得引人入胜。
唐黄最常蒋涵的问题是:“你认为这部分情节安排合理吗?”最后蒋涵已经弄不清作者到底是唐黄,还是自己。这在某种程度上又拖延了她输入文稿的进度。不过经过她不懈的努力,7天之后,这部50多万字的小说终于完完整整地变成了电脑文档。“原来50万字做成文档才占这么一点空间!”唐黄说。“这也是我不喜欢用电脑写作的原因之一。”
但主编在认真读完整部书稿后,向蒋涵宣布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她说:“我个人非常欣赏这部小说,情节曲折,气势磅礴。”说着她摘下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蒋涵说:“但真正能欣赏这部作品的读者不多。恐怕这本书在出版后会无人问津,像很多伟大作品的遭遇一样。”
蒋涵对主编能把这部小说比作“伟大作品”感到振奋,但她一听说出版之路遥遥无期,瞬间又产生出辜负了唐黄努力的罪恶感,尽管这归根结底不是她的错。她不敢把主编的话告诉唐黄,虽然她认为此书最终能够出版,她生怕唐黄听了主编的话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从某种意义上讲,“曲高和寡”正符合唐黄的心境。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最后她想到了向母亲求助。母亲是作协高级会员,也许会有办法。
蒋涵的母亲花三天时间读完了这部小说。透过白纸黑字,她看到了一个纯净的灵魂。顺着情节发展,这个灵魂也在生长。他历经孤僻、失望、停滞,最终变得灿烂辉煌,特别在结尾部分,她目睹了人类所有等待与希望的结晶。读完后,她把蒋涵喊来,只对她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一定是深爱着一个人,才能写出这么壮丽的篇章。”
两人合作期间,蒋涵很快就发现,她已经不能假借“修改稿件”的幌子与他接触。唐黄就像太阳,辐射出震撼人心的能量,让她为之心醉。她不能继续欺骗自己,说这是文学上的欣赏。但她不是个自作多情的女人。即便在母亲说他是因为一个人才获得了灵感,她也没有认为那人指的是她。正因为如此,她才偷偷在心里祷告了千百遍,希望那个人真的是她。
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感兴趣时,她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与他的共同点,如同在海边拾贝的孩子。唐黄这片海是广阔的,自然也满是新奇的贝壳。蒋涵发现,她与唐黄同样热爱文学,他们都崇尚简单的生活。她能欣赏他的幽默,而他们不爱吃的东西也惊人的相似。不过这都是虚无,之前她也对陆茗做过类似的事情。除此之外,蒋涵承认,与唐黄相处时非常愉快。越深入了解,蒋涵就越能发掘他的优点而非缺点:他率真、坦诚、果决,即使是他的固执也被蒋涵理解为执着。她反复比较同两人相处呈现的差别。与陆茗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把约会安排得相当周到。他牢记蒋涵的所有喜好,也总能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提供给她。但他从不跟自己交心,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只能止于肤浅的层面。如果陆茗提供给她的并非她所要,而她期望的方式只是和心爱的男人静静坐着谈天说地,那唐黄无疑满足了她真正的需求。蒋涵提醒自己不能贪心,可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唐黄深深吸引。越是抗拒,就越难以自拔。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唐黄在她心中的形象竟变得十分潇洒,陆茗给她的印象却越发变得阴郁起来。
蒋涵就在内心无穷无尽的挣扎中折磨着自己。她无法分清自己是真正欣赏唐黄,还是与陆茗比较之后才对他更为欣赏。见到唐黄的时候,一切忽然变得简单。她与他像知心朋友畅快地交谈,不仅限于书稿,也对彼此分享给对方的观点感到开心不已。与唐黄相处拓宽了她的世界。独处的时候,她就会陷入想念与抉择的深渊。光是比较可能性就够她受得了,更为糟糕的是,唐黄似乎没有做出追求她的举动,她纯粹是自作多情了。想到这一点,蒋涵就会痛心无比。
她依旧保持与唐黄两天见面一次的频率。他们从未真正约会过。与唐黄的关系看来就要以这种方式保持下去,陆茗迟迟不归,主编依旧对出版持消极态度,作协方面也没有传来消息,生活交给蒋涵的任务只有等待。她预感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列火车开来,把她带去新的天地。遗憾的是,这列火车属于哪一方无从知晓。
若干年后,她还坐在这列火车上,沿途历经无数风景,但她很庆幸自己没在某一站就匆匆下车。她相信命运,却也觉得命运扭曲不了一个人心里划定的路线。看似没有联系的事情,其实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陆茗找到唐黄,主编看到情书,陆茗前去非洲。即使没有这些契机,蒋涵也还是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与一个和唐黄类似的人相遇。只因为人尽管能欺骗世上的所有人,却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文峰润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字画。那是一位著名书法家送给作协成立二十周年的礼物。半小时前,他刚召开完一次会议。除了筹划出版纪念册,他还若有所思地说:“如今出版界腐朽了,再没有动人的作品问世了。”作协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一个城市不能没有文人聚集的地方。然而作协的权威性正在逐渐沦丧。大部分会员辗转于会议、讲座和评审间,已经很少专注地研究文学。尽管带着愤世嫉俗的意味,文峰润却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他已经逐渐学会世间最大的智慧:观察而非行动、接受而非批判。桌上玻璃茶壶中的水渐渐变成深棕色,茶已经泡好了。他慢慢从桌角提起只精致的茶碗,然后把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碗里,但还是不小心溅出一滴在旁边文稿的封面上。这是黄婷璐——也就是蒋涵的母亲拿给他阅读的,希望他能给出评价。她还特别说过,这是一篇能够打动他的作品。文峰润已经很久没写过书评,他早就对能打动他的作品不抱期望了。再也没什么小说能让他废寝忘食地阅读,却因为读完几段就必须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