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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黑眼睛的少女(2)
就像一个人登高以后,忘不了那山的高度,高原稀薄清新的空气,那里有助于人类心灵的山巅风光。此后我习惯了在平原上,在山脚附近的村落做名默默无闻的樵夫村民,但并不表明我年轻时候并没有很高尚的经历和志向。我只身一人,有过一番探险,用手触碰过那高山海拨那高海拔山地上的白云积雪呢。如今我只满足于一些田野间蜿蜒的小道。我甚至不大跟人交往,宁愿自己多动几下耕地上的锄头。春天多种点山芋苗,豆荚蔬菜和谷物,秋天好多收获些粮食。我总盼望着那些美好的收获季节,那迷人的天气。我不大回头往很高的山顶上看,当我低下脸在飒飒吹过的秋风中走过,我知道我曾领略过天空之美,远方的美,云朵的洁白柔软,大地美如画,世界美如斯,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布满伤疤的朝圣者的脚踝来说。
英子带我儿子去洗澡,我记得很清楚,是在一个五月的黄昏头。走之前我们在三楼的窗口说了会话,洗完澡回来我们又玩得很晚。我独自在家专心致志给这“母子俩”烧夜饭。我炖的海带排骨汤,炒菠菜,红烧土豆。全是她爱吃的小菜。屋子里一锅饭烧得香喷喷的排骨汤沫沫沸出沙锅,立即有被煤球炉烤干的汤里一层油和肉汤汁味道。小小厨房间热哄哄的。等天黑以后,她抱儿子回来我在门口迎接她,她那脸蛋通红通红的多么像刚喝下喜酒的新娘子。我们三个人的肚子全都饿得咕咕叫了。我们的房子空气周围全是老的街巷,老弄堂天井的声音味道,热哄哄的夕阳光。走之前她用塑料袋整理要带去换洗的小孩衣服,她自己的内衣。伏在我肩背上嘀咕,能不能改主意啦?我在家里帮他洗吧。
一会儿,手里叠着小孩衣裳,又走过来自我解嘲,用她那种小男孩式的哑嗓轻轻笑着说:人家肯定要问的,这孩子像是她养的吗?
胖胖,我们俩长得像不像?——天天不像我……
浴室里那些人,全会说三道四。
天天是我儿子名字,她骑脚踏车带他去,车的后座架上有一只婴孩专用的座垫,孩子坐上去,体积嫌小了。
……小胖胖,你要用手抱着阿姨的啊!她喊着笑着,用手扶好。
路上当心点,下坡路刹车……我一直追到楼底下,目送他们消失在街巷深处的暮色中。她骑的那辆女式脚踏车,车身前没有三角架。我有点担心。
她回来大声叹息:哎呀小家伙累死了,掮上抱下的重死了。小家伙倒蛮乖的,天天?乖不乖,阿姨帮你擦背好不好玩?
我儿子叫天天,他那会一定还不懂擦背。
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吻吻她红扑扑的脸蛋,她那一头黑发湿淋淋,有一种新生儿的逗人爱怜的香味。1991年,中国人弄头发还不大会火局油什么。她头上有种舒坦的年轻、精致的情欲的香味,春情荡漾、温柔大方。一个人做对了一件事体以后,会比原先更大方。
我不央求她做什么。我给予女人充分的自由,我对她们向来是这样子。我记得那一晚上,她坐下来吃东西胃口特别好,一声不响地吃着,像是饿了有几天几夜。她不节食,从未听她说过要什么减肥。这类字眼像是天生跟她无关。也没见她长胖。她一般胃口很好,稍稍显得精细。吃饭时颇有种大家闺秀的教养,比如绝不开口说话,绝不让食物在嘴里发出声音。轻轻地抿,总是细细地吞咽。这也是我爱她的一个侧面。她可以挟了一口菜在嘴里,人坐起来,坐直了看你,眼睛里并没有半点食物的动静。她吃饭斯斯文文,非常爱干净,缓慢镇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多少女人是这样子的?别人大声大口地吃,她也从无怨言,我就是属于那类的吃饭桌上全无教养的男人。她往往瞪着我,好多次我发现她抬脸看着我,不欣赏,也不痴迷,平静地接受,最多轻声地提醒:胖胖吃慢点,你吃饭太快了……。她有一种轻巧的风度,也许是轻盈,跟人交往,做事体,总是不出声地先去做了,做好,而且对好坏不予评价。我印象中间,如果不是从小家教很好,也是她家族的血统一般人及不上。我听她说过她的家世。冯姓是北方来的大族。她最爱形容她的爸爸,说他如何如何是个美男子,村上公认的好脾气,勤劳聪明,爱帮助别人。说到这里我想起来我后来的女友严红,在这一点上她俩很相似,都是有个出色很理想的父亲。她们对男人的感知多半出自一个好父亲。我的体验是:好的女孩子一般从小都有个非同一般的好父亲。她们的身影后有个做长辈的好男人支撑着,这是女性品质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绽开出来的鲜花,格外纯洁,勇敢、大方、心性高尚,自尊。这种论点,我在冯建英那里只是惊讶,发现,只是一时地体验;到了后来认识严红,就很清楚了。这是大小和弦之间必然的关联,人与人之间,上一代和下辈之间。也存在着一种音程和音域的自然连接,也类似一种音乐上的学问,一门歌唱的发声学。这是A转G调,或B大调转E调的诀窍,在明眼人那里,并不奥秘。
嘴轻轻抿着,不出声吞咽——这是一种罕见的贵族举止。文明就体现在这里。文明就是你本来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因为你实在很饿了,但是你不。你让贪婪离你而去,让粗野无礼在你这儿找不见市场,发现没有它的地盘。你如果吃相粗野,也不见得不文明,但是你在已有的文明基础上,体现出种种自然和独到——那是真文明的美了。文明是一盏灯,但是灯也有亮和不亮。而文明这盏灯,是摆放在人类的大白天里。
那晚的英子,却略略有反常态。真的像只饿坏了的小猫咪,突然从睡梦中清醒了,发现一盆食物。
我喜欢她抿着嘴吃东西的模样,一种冷性感,不出声的性感——甚至可以说:拒人以千里之外。我后来再没遇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多半是大大咧咧,并不拘泥这些小节。我发觉我也同时喜欢这些大大咧咧。这也是一种安全感。两者都是,我欣赏前者,但也许略微偏向于后者,在人的审美问题上,我有点偷懒的倾向,从这一点上看,我和英子的结合,是有某种暂时被隐蔽起来的距离的。
我现在还是相信:距离跟爱无关。爱要来得更原始,更深沉。爱来自最远处。人与人之间性格、品质和差距,恐怕尚刚动身走在半路上,爱就已越过了它。如同气流越过了旷野。
这样落落寡欢,这样的明澈沉静。
第二部分黑眼睛的少女(3)
她半举着双筷子、筷子落在碗头上看我。有时我想,我和英子在一块的四年,将近四年。有两点特别关键。第一她太善良了,这善良还有一个乡村来的背景。这就是说,她那种善良还不是城市女性,而是一名从小在田野乡间自由生长的善良,这份善良对我来说太广漠了,宛如天造地设。如果她往下走、往后退一点,她没这么天性自然和善良的话,她早就离开我了;如果她往上走,往前面跑一点,如果她会计算一点,有那么点所谓的经验,知道人情世故中的自我保护,或者那怕有个半点爱情之外的私心杂念。你知道,人总免不了有时会审时度势。她应该也会有审时度势之时,但她就是不肯离开我半步。她这样跟我下去,有什么前途呢?1991年,我失业没工作,闲荡在社会上已经6年了,不!7个年头,我挣了什么钱,干了什么常人眼里的正事?没有!我就是晒太阳,坐在家里弹吉他,成天嘴里诗歌啊伟大啊,连我自己都说糊涂了。这样的男人,不是我自轻自贱,她有什么理由一年年为他陪葬她的青春?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