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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开始不断发生失窃事件了,有时是谁家走廊酸菜缸里的酸菜丢了,有时是谁家藏在楼下小棚子里的冻肉丢了……老文家过年时冻了一大盆鲜牛奶,藏在小棚子前面小院子的雪堆里,竟也给人挖了去。楚天舒家丢了一篮子冻梨、冻柿子。还有人家丢柴、煤、破毯子、旧衣服……大家都说是遇着了个穷贼,总想办法要抓住他,却一直也没有结果。
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早上一楼的宋奶奶到她家小棚子里取白菜,突然大呼小叫跑了出来,原来张纯良倒在了她家小棚子里,怀里还抱着棵刚从箩筐里翻出来的大白菜。
宋奶奶喊来了众人才敢上手去摸,发现张纯良还有口气在,但额头滚烫滚烫的,呼吸微弱,众人赶忙七手八脚把他送进了医院。
张纯良那次差点儿没死了,街道“向阳院”那个胖墩墩的一忆苦思甜就哭得说不出话的老主任刘奶奶一次次到有关方面去找,过了一阵子“张瘸子”给放了出来,但是被清除出了工人阶级队伍。刘奶奶长吁短叹又正言厉色地教育了他一通,帮他联系到车站冷库当了一名打杂的临时工。
张纯良终于有热乎屋子住、有饱饭吃了,不过他仍然留给人一种一直挨饿的印象——即使刚吃过饭,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出来,也常会突然蹲到路边,拔起棵什么草狼吞虎咽吃下去。
大人们都说他生在“三年困难”时期,恐怕是饿死鬼托生的,所以直到楚天舒都长到当年昏倒在宋奶奶家小棚子里的张纯良那么大了,也常能见到他随便逮着什么吃什么的可怕情景。
比如别人逮蜻蜓是为了玩,张纯良一定是为了吃,他吃得很讲究,撕头去尾拔下翅膀,用一根针扎住蜻蜓肚子,点根火柴烧着吃。有时候还会扒耗子洞,捉出没长毛的小耗子封在黄泥里,扔火堆里烤着吃。
他还会钓鱼踩贝捉青蛙,只可惜有一次捉了只癞*也当青蛙一样吃,差点儿没给毒死。有一年冬天,他在河泡子里凿冰窟窿捉鱼,冰面突然塌了,他一下子沉到冰水里,幸而会水没淹死,不过也差点儿没冻死。
是的,张纯良早该死过无数次了,但是无数次他都没死,楚天舒、文竹、楚天鹰等一茬儿接一茬儿的小孩子都活到了这个世界上,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他总是死去活来的,却总也没有死,一直活着。
第四章 去处
张纯良十三四岁以前一直大脑袋小细脖,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无论什么季节总严严实实捂顶帽子,低头溜边走得飞快,看上去又是磕磕绊绊趔趔趄趄的,就好像一股风过也能叫他大头冲下一脑袋扎地上去。所以就连平时总挨欺负、给定名为“熊种”的文明一见到他也马上就会趾高气扬,跟着别人一起欺负他。甚至就连刚会跑的小孩子都不怕他,常常追在他身后一路起哄一路嚷:“红毛鬼!”“红毛鬼!”“小杂种!”“小杂种!”
半大小子全都真的朝张纯良扔砖头瓦块,有时候也用弹弓子射,有时候还会捉住他“竖蜻蜓”——拎起两条细腿硬生生靠小棚子倒立起来,以土埋住他的红头发,说是倒要看看种下去能不能长出一批小红毛“杂种”来。
张纯良遇到谁欺负他,总是要么拼命逃跑,逃掉也就算了,要是不幸给捉住了,准保一声没有,只瞪着一双绝望的大眼睛任人摆布——这一点倒是跟文竹蛮像的,所以二十年后虽然楚天舒常自诩自己当年如何看好张纯良,张纯良常挂在嘴边夸赞的却是文竹。
楚天舒第一次跟张纯良有接触实属偶然。
有一次一伙半大小子用弹弓子射石子射到了张纯良脑袋上,张纯良一捂后脑勺站住了。半大小子们又叫又笑包抄上来,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拼命逃跑,而是突然弯腰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来,返身狂叫着朝半大小子们猛冲过去。
男孩子们从没想过张纯良还会反抗,而且是血红着眼睛不要命的架式,一时全懵了,四散奔逃。
楚天舒当时正在两棵大树间跳橡皮筋,本来她只是停下来看热闹,一见张纯良冲过来,吓得“妈呀”一声调头就跑,却忘了脚下的皮筋,一下子给绊了个大跟头,皮筋折了,弹回来抽猛到她脸上,疼得她火烧火燎,一屁股坐到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这过程中楚天舒知道张纯良过来了,耳朵连同周身上下的神经立时好像全都长出了眼睛,一律惊惶失措地直望着张纯良,看到他在她跟前站住了,围着她兜了两圈,往前凑了凑,默默站了一会儿,走掉了。
楚天舒又干嚎了一阵子,直到可以确认张纯良真的走了,才抬起了头。
四外早没了张纯良的影子,地上码放着她的橡皮筋,已经整整齐齐盘缠好了,上面停着一粒小小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楚天舒的眼睛当时还花着,看不清楚,等到终于看清楚了,发现竟是一粒包着彩纸的水果糖。她拿起来仔细看,忽然注意到手上沾了一点儿血,吓了一大跳,赶紧上上下下检查自己——哪儿都没坏,那——是糖上的?张纯良出血了?
这一粒糖让楚天舒又是惊异兴奋,又是疑惑不解,好长时间都定不下心神。几个月后楚天舒过生日,她妈给她和她弟弟分了苹果。非常漂亮的大苹果,红红黄黄相间着,在那样的年月,还是冰天雪地的时节,若不是他们妈妈是副食店主任,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得到这么稀有的好东西。
楚天舒得到了两只,偷偷藏起一只没有吃,傍黑时揣在怀里跑到二楼附近乱转悠,还真就等出了张纯良。她紧张得脸上火烫,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立刻掏出苹果朝张纯良直挺挺地伸了过去。
张纯良吓了一跳,立刻愣住了,呆呆地也不接。楚天舒鼓起勇气紧走几步,把苹果一下子塞进了他手里,挘肪屯ド吓堋�
“嗨!”张纯良在后面叫了一声。
楚天舒一口气跑上了一层楼才回过头。
张纯良没有追上来,拿着苹果站在原地,是种目瞪口呆的样子,但是大眼睛光闪闪的,泛着迷雾样湿润困惑,又霓虹般绚烂美好的光芒。楚天舒朝他莞尔一笑,扭头又朝楼上跑。
那以后楚天舒就知道张纯良的许多秘密了,见识了他是如何偷吃各种可怕的怪东西的。张纯良也常向她推荐什么好吃,请她一起吃。不过仅限于她能接受的东西,比如在火炉子上烤得蓬松了一倍的粉条子,从树上新撸下来的榆树钱,由花心里挤出的蜜汁,还有煮鸟蛋、烧蚕蛹……作为回报,她偷偷塞给他花卷、面包、蛋糕、汽水、柿饼子……
张纯良初中还没上到一半,有一天突然就不肯再上学了,任他爸好说歹说甚至从没有过地咆哮起来了也坚决不上,随后就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楚天舒急得不行,悄悄问过张大爷,张大爷黑着脸道:“死了!”
两年后的一天张纯良竟又突然冒了出来,令人吃惊的是他几乎完全变了样——比从前明显高出了一大截,虽然还是瘦,但身架子拉开了,精壮多了。脸也晒黑了,五官长开了,棱角分明,非常帅气。若不是那头灿烂的红头发,别人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而且就那头红头发也不是大家熟悉的,因为之前总给他藏进帽子里。突然间他帽子也不戴了,弯弯曲曲的红头发披散下来,长得盖住了耳朵,几乎拖到脖颈上,在西斜的太阳洒满世界的金辉中,炫着红缎子般耀眼的光泽,供人恣意观瞻着。
楚天舒赶上了这一幕,是放学回家走到楼底下的时候,远远就见一个红头发的大小伙子嘴里叼着根狗尾草,背依着她家小棚子前面的小院栅栏,坐在地上,脸冲楼头,晒太阳一样眯眯着眼睛,好像是要睡着了。远远近近站着不少人,都在看他。
楚天舒先是乱闪着眼睛——就好像她的眼睛是被那头火红的头发烫着了一样,随即一颗心就像是一只拉起了皮筋的弹弓子——猛地一紧又一松,立刻将她像一粒弹子一样朝前猛射了出去。
可是楚天舒跑到半截还是站住了——不光是想起了这时候不方便跟张纯良打招呼,最关键的是她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楼头正对着张纯良站着好几个背着军用书包的大小子——楚天舒认出来了,都是附近几座楼和大杂院里的“小流氓”,从前最能欺负张纯良的就是他们。如今他们都长得精精壮壮的了,这时候一面不停地对张纯良指指点点,一面无所顾忌地说说笑笑。有个人突然笑得震天响,一时间腰也直不起来了。
张纯良忽然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沿着小院栅栏晃晃悠悠地朝西走。那几个大小子一面说笑一面跟了上去。
张纯良忽又站住了,慢腾腾地把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