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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要分手的样子。
张纯良开着车过去,突然停在了他们跟前,钻出车门回身高兴道:“噢,原来真是您啊——李秘书长,您好啊!”几步上前双手握起了李仁泽的手,热情地上下摇晃着。
李仁泽吃了一惊,但也不过是眼里闪过了一瞬的慌乱,马上就露出了他招牌式的微笑,一边握手一边亲切道:“张总啊,这么闲着,来这里吃饭?”
“不,不是——”张纯良笑道,“——我到郊区办点儿事,路过。老远看到您——还以为是谁跟您长得这么像呢——没想到还真就是您,下车问个好!”
女人自看到张纯良后状况就不大对。张纯良注意到女人眼睛红红的,眼皮肿得高高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又抬起手来指着他,手指颤抖着,眼睛里闪出了晶莹的泪花,*也翕动了起来——是种激动万分、万语千言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
李仁泽和张纯良都吃惊地看着女人。
张纯良忽然一拍脑袋道:“哎呀,这不是——吴——吴——吴晓磊的妈妈吗?”
女人紧抿了一下颤抖不已的*略一点头,眼泪“哗”地掉落了一大片,立刻双手捂脸背转身,全身猛力地*了起来。
“怎么回事?!”李仁泽吃惊道。
“没——没什么。”张纯良好像不大好意思,搓着手笑道,又看了看女人的背影,冲李仁泽挥手道:“李秘书长,那您忙,您忙!我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李仁泽叫住了张纯良,待张纯良回脸看向他时,他绷紧的脸又松弛了,上前拍了一下张纯良的肩膀,笑道:“老弟呀,有一点我跟你可是不大一样啊——你看我跟个女人在一起一点儿也不奇怪,我可是奇怪得很哪——怎么回事啊——”李仁泽抬手在张纯良和女人间来回比画着,“——你们认识?还是——你欺负我妹妹了?”
“你妹妹?!”张纯良吃惊道。
“当然是我妹妹了!”李仁泽正色道,“——从前我下乡插队那会儿,她爹妈待我就跟自己亲生儿子一样,我这妹妹当然也就跟我亲妹妹一样了。我可跟你说啊——我妹妹要是挨了谁的欺负,我可决轻饶不了他!”说到末一句时开脸笑了,表示是开玩笑的意思。
张纯良正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回过了身,脸和眼睛全都红得更厉害了,也湿得厉害了,目光躲闪着瞥了李仁泽一眼,勉强笑道:“哥,看你说的!张总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要是没有张总,磊磊也不会有今天——”说到这里眼泪又奔涌而出,赶忙抬手去抹。
张纯良急向女人摆手道:“瞧您说的,瞧您说的,一点儿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女人终于平静下来了,告诉李仁泽这些年多亏张总资助,磊磊才没有失学,还考上了大学。
张纯良迅速地从脑子里过了一下,约略计算出吴晓磊应该是刚上大学,马上问:“怎么样——孩子好吗?真是对不起啊——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磊磊考上哪所大学了,是我关心不够啊!”
“张总看您说哪里话啊——我家磊磊可全亏你了!他考上了吉林大学,现在上学都快两个月了——”女人说到这里高兴地笑了,笑容从一脸的凄楚憔悴里绽放出动人的光辉,叫张纯良蓦地意识到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我本来叫孩子写信向你报喜,也好好好谢谢你,他爸不让,说怕你知道了又要花钱。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可也不能总给你添麻烦呀!”
“这都怪我!都怪我!”张纯良连连拍着脑袋道,“——事情多啊,我这脑子一天到晚给些乱七八糟的事塞得满满的,都成浆糊了——糊涂啊!妹妹你放心,从此后你家磊磊的大学学费我全包了,家里还有什么困难尽管吱声!哪儿知道啊——要是早知道——”说时笑着看向李仁泽。
李仁泽抬手阻止张纯良再说下去,张纯良也就“嘿嘿”地笑着停住了,留意到李仁泽好像是挺激动的样子。
——当然了,李仁泽的激动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激动使他紧绷起*来,突然间变得异样冷峻沉默了,目光凝重,面无表情,僵硬得如同泥塑一般,连招牌式的微笑都忘了——是张纯良见惯了的领导干部激动的样子。
张纯良一留意李仁泽,李仁泽就又是笑容满面的了,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张纯良的手,亲切道:“老弟啊——刚才真是对不起啊——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说真的,我实在太感动了!而且正因为你不知道我们的兄妹关系,才最难能可贵!我——代表我妹妹,还有我妹妹的家人,谢谢你!非常感谢!”说话时双手握定张纯良的手,连连摇着。
“哎呀秘书长,这话您可就说远了!我捐助‘希望工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捐助的孩子也不只磊磊一个——多了去了!——我可决不是为了图谢图报呀!说真的,我什么都不为,就为了改革开放搞活了我,我手头儿有俩闲钱了,还可以帮助一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上学——这么干*我心里踏实,就这么干了,也算是回报社会吧!”
李仁泽由衷道:“老弟啊——还是你境界高啊——比我们很多党员干部都高——我早就这样跟人说——在这一点上我都非常惭愧啊!而且就不要说帮助别人了,你看我这妹妹,这么困难,这么些年了,我一直都还不知道。她又是个极要强的人,从来也没找过我——”李仁泽说到这里竟是眼圈突然一红哽住了,马上把头别转到一边,倒很出乎张纯良的意料。
李仁泽很快又转回脸来,表情也理顺了,认真道:“老弟,谢,我是一定要谢你的!不过从前也是我不知道我妹妹的情况,现在既然我妹妹来找我了,以后她家再有什么困难可就不能再麻烦你了……”
事有蹊跷——张纯良过后也一直这样想,尤其蹊跷的是,吴晓磊长得怎么那么像李仁泽啊!
第二天张纯良就下了乡。
第三章 来处
张纯良比楚天舒大六岁,是楚天舒儿时最不可告人的一个朋友。
楚天舒生命记忆中最早的一个刺激是过春节,却不是鞭炮“噼啪”响,到处充满欢声笑语,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而是一种似唱又似哭的声音,咏叹调一般,在大年三十夜里响起来,凄凉悠长,划破长夜,久久徘徊不散。
——事实上每年大年三十儿夜里都这样——瞬时就会毁掉一切人间的喜庆,叫所有听到的人不自觉地就会*非人间的恐惧和思考中,就连小小的楚天舒对于生命的苦难也好像有了感觉,在被窝中惊恐地大睁着眼睛,不以为听到的是哭或是唱,而是她可以看见的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就好像是她自己身上的,止也止不住地一个劲儿地往外流血,就要流尽了呀——真疼啊!
头一年刚有这种恐怖的感觉时,楚天舒突然号啕大哭了起来。第二年她爸妈有经验了,早早就哄她睡觉,并在她耳朵里塞上了棉花。但是这个小小的人儿依然能够准确地捕捉到那凄迷的声音,到时候就把眼睛睁开了,并且已经明白要想听就不能出声音,悄悄地把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紧抓着被头乱转着眼珠一直听,一直听,直到再听下去就又要跟着哭起来了,赶紧用被子把头蒙上,慢慢地睡着了,做很奇怪、很可怕的梦。
再有两年楚天舒就长大了许多,知道是住在她家楼下的“张大爷”在哭,那是叫她非常吃惊的,因为她完全不能相信张大爷还会哭。
有一次楼下的马葫芦堵了,管房产的人迟迟没来,大冬天的,脏水跑得吓人,眼瞅着冻成一条焦黄溲臭越来越大的冰河了,再不收拾马上就要进单元门了,张大爷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竹杆、木棍,忙活了一通还真就给通开了。他自己却站立不稳,一下子滑倒在脏水里,竹杆子把他的额角戳了老大一个口子,皮肉都翻翻着了,立刻血流满面,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全吓哭了,楚天舒跟楚天鹰抱在一起哭,张大爷却不哭,还冲他们笑,说“不疼”,哄他们开心呢!
不过张大爷平时只跟小孩子说笑,却从来也不理睬大人。他是高高大大极瘦削的一个人,总是头发篷乱,胡子拉茬,走路一瘸一拐的,阴着脸时像个土匪,便跟人走个对头碰,目光落到人脸上了,也一样目中无人地阴着,那样子真是怪吓人的。
邻居们私下里最爱议论他和他家,都叫他“张瘸子”,一提起来总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俘虏”、“叛徒”、“特务”、“杂种”、“可怜”之类叫楚天舒听也听不懂的悄悄话。
小孩子对别的不懂,对“种”这个词却很小就很敏感,大人们所说的“杂种”指的就是张大爷的独生儿子张纯良了。张纯良长得跟别人一点儿都不一样,深目高鼻,绛红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