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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下去开工……”声音里本是带着一丝责备,但在看见她苍白的脸后,随即转了口,“你生病了?”
没有回答。
玛利亚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神情一变,叫道,“上帝呀,这么烫,一定发烧了!可我们这没有退烧药,可怎么办呢?”
唐颐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对她道,“让我安静地睡一觉。”
玛利亚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屋子里搬来了一床被褥和毯子,道,“你先休息吧。”
她无力地点点头,即便缩在被子里,还是浑身发抖。从小身子骨就羸弱,所以唐宗舆才会逼着她去拜师,后来在老中医细心调理下,倒是好转了不少。不过底子在那,这吃植物油长大的人,终究比不上他们吃牛油的西方人。
她蜷缩在被窝里,做着一些杂乱无章的噩梦,一会儿看见父亲被乱棍打死,一会儿自己被恶犬猛追,一会儿又在地狱门口狂奔,这些梦境接连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唐颐沉溺着,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以前,在父亲身边,生了病有人照顾。现在,独自一人出来闯荡江湖,是好是坏,全靠自己咬着牙齿硬挺。挺过去是坚强,挺不过去便是命运。
唐颐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着,也许睡了整整一天,也许仅仅只是几个小时。意识朦胧间,大街上隐隐传来了交谈声,整齐的步伐声尤其响亮,且越靠越近。不一会儿,楼下店铺的大门口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催命,狠狠地敲在了唐颐的神经上。一个激灵,终于摆脱噩梦的纠缠,睁开双眼。虽然醒了,但大脑仍然昏沉,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星空高挂,冷月倾照,显然是午夜时分。
夜深人静,是谁突然来访?
楼下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得不到回复,便又使劲敲了敲,声势浩大得似乎大门随时会被砸开。
隔壁本在睡熟中的玛丽亚,终于有了反应,在那里叫道,“半夜三更的,是谁啊?”
“党卫军突击抽查居民地窖,快开门。”
一听到这党卫军三个字,玛利亚突然惊醒了,急忙披了衣服下楼。她那沉重的躯体,踩在发烂的木头地板上,发出了可怕的咯吱声。
唐颐昏昏沉沉,却没有失聪,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尤其在对方自称是党卫军时,心脏漏跳了拍。她咬牙站了起来,支着两条发抖的腿,走到窗前向下望去。星光下,店铺前头站着几个士兵,一身戎装,看上去来势汹汹。是来逮捕她的吗?唐颐双腿一软,差点跌倒,没想到库里斯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她该怎么办?逃?别说她还生着病,就是没病,这也插翅难飞啊。可要是不逃,坐以待毙的话,擅闯集中营,袭击纳粹军官,会被判成什么罪?
一时间,心里的念头是百转千回。越是心慌,身体就越是不停使唤,大脑一片空白,全都乱了套。
与此同时,玛利亚已经到了楼下,党卫军的军士长走了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道,“户籍本上一共多少人?”
玛利亚也算是个彪悍的人,但对方是牛逼哄哄的军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们啊。所以,他们有问她必答,态度恭敬,“三个。”
“都是些什么人?”
“我,我女儿,还有一个帮工。”
“是犹太人么?”
闻言,她立即讪笑道,“您开玩笑,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元首说什么,我们就坚决拥护执行,哪敢违背?”
党卫军没理她的喋喋不休,而是四周看了看,问,“有地窖吗?”
“有,不过……”
军士长打断道,“带我们下去看看。”
玛利亚没辙,只好走过去打开了地窖的大门,打开壁灯开关,做了有请的动作。他走了一步,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道,“等等,在这之前,先让其余的人到楼下集合。”
玛利亚哪敢争议,只得带着士兵上楼,将女儿叫了起来。缇娜睡得正香甜,大半夜地被人惊扰美梦,火大得很,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正想抱怨,结果睁眼一看,外面就站着一群党卫军的人。这么一下,她顿时就清醒了,惊喜交加,拉着母亲悄悄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党卫军突击检查,看我们有没有窝藏犹太人。”
缇娜了然,一双目光在十来个士兵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那个带头的军士长身上,但很快又转开眼睛。官衔不够高,也不符合她的审美标准,还不如来学校审查的教官呢。
军士长走到扫了眼母女俩,问,“不是说是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玛利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给缇娜截下了话头,道,“在那间房,她是个中国人。”
那人显然一怔,问,“你们这有中国人?”
玛利亚急忙掐了女儿一把,赔笑地看向军士长,“您放心,是中国人不是犹太人,不受驱逐,我们收留她应该没问题吧。而且,我拿着她的证件上警察局验证过,没人说我不能聘用她啊。”
军士长皮笑肉不笑,“有没有问题,要查过才知道。”
隔着墙壁,他的这句话,唐颐是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恐惧,骨子里的血液循环得更流畅了,她几乎能够感受到心脏跳出嗓子眼的那种激烈。
还没数到三,他们已闯了进来,后面跟着玛丽亚和缇娜。玛利亚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奈,仿佛在说,我也没办法,我拦不住他们。
唐颐支起一点身体,白着脸,问,“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军士长扫了她一眼,无情的命令,声音听起来单调而冷漠,“起来,到下楼集合。”
“可我在生病。”
铁面无私地军士长根本不理会她,道,“要么你自己下去,要么他们扛着你下去。”
唐颐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忐忑,只得从被窝里爬起来,顺手披了一件大衣在身上。
下楼的时候,见她瑟瑟发抖,缇娜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你心虚了?”
唐颐没做声,只是目不斜视地挨着墙壁站好。
军士长让玛利亚带自己去查看地窖,里面堆满了糕点面包所用的原料,再加上面积不大,所以能不能藏人一目了然。
几人很快又走了上来,玛利亚一路嘟囔着,企图说服长官,这里什么也没有,他们只是普通平民。等几人回到底楼后,她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经营资格证和女儿学校颁发的奖状,“您看,我女儿是少女团的团员,而我的店铺和您们党卫军也有交易,我们绝对不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军士长轻描淡写地瞟过一眼,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目光转了圈,最后落到了唐颐身上。
“那这个外国人呢?”
玛利亚急忙将唐颐的证件递了过去。
他翻弄一番,然后看向唐颐,“你叫什么?”
她用尽量冷静的语气回答,“唐颐。”
“出生年月。”
“1920年7月8日。”
“出生地点。”
“上海。”
“42年来德国之前,你都在哪里?”
她稍稍迟疑,但还是坦白道,“巴黎。”
“很好。”那军士长对着她微微一笑,顺手将她的身份证明装入了口袋里。
还来不及琢磨这句很好背后的含义,就见他挥了下手,对属下道,“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小妖精们,都潜水养肥,我该拿你们肿么办。
第五十五章 故人
这一次的夜猫子行动;一同被抓来的有四个;其中一个叫曼克斯的是个犹太人。一个月前,党卫军抓人的时候,他正好外出就诊。回来后,阴错阳差地捡了别人的身份证;冒名顶替才逃过一劫。本想办理手续出国,谁知,签证还没下来,就被人举报,这才引发这场突击检查。
耳边听见士兵们的交谈,唐颐隐隐松了口气,似乎这次搜捕和自己的关系并不大。行动是党卫军组织的,而库里斯却是国防军的人,两者看起来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只不过有一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是抓犹太人,那她为什么又会受到牵连,锒铛入狱呢?
和其他三人一起,暂时被关在党卫军分部。唐颐和曼克斯各占一角,剩下的两个德国人是旧识,靠在一起不停地窃窃私语。唐颐贴在墙角上喘着气,四月刚入春,半夜里本来就清凉,再加上这个监牢里到处都是残瓦旧砾,黑洞洞的,让人打从心里头感到阴冷。
下午在树林里狂跑透支了体力不说,晚上没休息好,又担惊受怕地经历一场党卫军的搜捕,病症诱发出来,一下子加重了病情。她全身忽冷忽热,抖个不停,缩成一团虾米似的躲在大衣下面。可即便这样,还是无法阻止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闭上眼睛,耳边轰鸣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