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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旋木,旋转坠落,急遽着地。女孩的身体在地面随着惯性前移了一大段距离后才静止了下来。人群如潮水般散开,又拢聚上来,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尖叫,如一个肇事现场尖锐而哀伤的刹车声……
历经多年,每当我试图回忆起女孩坠落下舞台的那个情景时,总有一层模糊且怪异的毛玻璃横在我的眼前。透过毛玻璃,我所看到的那个情景如流体状梦境一般,模模糊糊,没有定型,并且散发着死亡腐败的气息,紧接着的迹象斑驳怪异,记忆立即又会切换交叠到一个更为久远的场景:衣架,一件爸爸湿淋淋的外衣,阳台,那个有大风的午后,我的妈妈坠楼而死……
第4节:爱恋水彩画(4)
一声声嘶声力竭的类似〃林小惜〃的呼唤穿过遥远的岁月,击碎了那片毛玻璃,我猝不及防,碎片撒落满地,磷光闪闪,跳跃着,逃逸着,狂笑着……
音乐戛然而止。沙哑的音响破音,随之停滞。人群愕然,寂静。人人相视,似乎对方是一面镜子,每一个人都试图从那一面镜子中看清楚,如梦境一样突如其来的究竟是什么事情。那个平头男人傻了般神经质地发出惊恐的傻笑,西装的一边脱落了,露出了一只手臂,看起来像一只残肢,仿佛半空被射落的野鹭那折断的翅膀般无力,在勉强支撑它近乎垂死般的身体似的。有人从舞台上跑下来,撞倒了放置在舞台角的音箱,震撼变异的巨响让人们突然清醒了过来,纷纷向一个中心点聚拢过去,脚步不乏凌蹿与慌乱。鲜血从女孩微张的嘴唇、受压的胸口、白皙光滑的双腿底下一瓣瓣悄然蔓延开来,看起来反倒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从容地绽放。
有人上前将女孩从地上抱起来,女孩垂着手臂,眼睛紧闭,脸庞苍白如纸,我看到了女孩清晰的脸容,她有一个光亮宽阔的前额,一只精巧的鼻子……
一个女人走上去,将女孩掀至大腿根处的洁白裙子拉了下来……人群开始散开出一个缺口,仿佛会有一束光即将从那个缺口辉照出来……
我在离她十步远处。外面隐约飘来了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而对焦急的人们来说,它听起来更像是轮船拉响了离岸的长笛,船渐渐远去,站在岸边翘首相望的人们挥动的手臂也随之越来越慢,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气馁。
我被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悲伤所覆盖。猝然转身,离开。今晚,我不回宿舍。
我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叔叔家。从蒙着一层水汽的车窗,我看到天空有轮清蓝的月牙。
'叔叔'
叔叔的家在城市的北面。出租车司机询问过我的意见后,开上了环城高速。在高架桥上,有一列救护车鸣着长笛从背后呼啸而来,司机嘟囔了一句模糊的脏话,连忙打转方向盘往侧道靠,随即蓝红相间的光线变幻闪过,一会儿就消逝在了前方。
我感到了一种悬空而不安的焦灼感。耳朵耳鸣般回响起了女孩落地的那声沉闷的巨响。我连忙安慰自己,或许这只是高架桥造成了悬空感,当出租车下了高架桥,当我再一次走到熟悉的道路上时,所有的感觉将会恢复平静。
而事实上我的脑海已经如糨糊般搅成了一团,眼前不可抑制地交织起一系列的画面:叔叔、夏青、爸爸、妈妈……
叔叔疯了。
两年前,在夏天一个幽蓝的晨曦,人们在城郊一片荒凉的野外发现了失踪了一天一夜的叔叔。
第5节:爱恋水彩画(5)
同年夏天,我考上大学。我搬离了叔叔的家。
在那之后,我就不再经常回到这个家了。因为每一次当我带着某种渴望后回来时,却总是带着深深的不安后离开,那样的不安常常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在我的内心沉寂下来。我想,我是不是越来越恐惧回到叔叔的家?但是今晚呢?今晚我为什么这么火急火燎地往这个家赶呢?因为一阵突然升起的无处皈依的悲伤,抑或是我在冥冥中感觉到了一种类似〃必须归来〃的预兆?我不得而知。
人们说,他们在野外发现叔叔时,他正抱着一块大岩石端坐在一桩断木上,两眼圆睁,空洞惘然。当人们上前去推他时,他恳求道:〃让我再睡会儿好吗。〃这时人们才确信他是真的疯了。几个大块头男人拼命掰开了他抱着石头的手,然后五花大绑地将他抬了回来。叔叔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了自己的房子里,用散发着树皮霉味的旧报纸将白墙壁全部糊了起来,并且挂上了双层的天鹅绒厚窗帘,户外的阳光被抵挡在了窗帘的后面,不折而终的光线在窗帘密布的丝织纹理间游走,仿佛受迫堵塞了的静脉里涌动的血液,压抑、膨胀、无处可去,散发出暗幽而绝望的喘息声。房间常年昏暗如夜。叔叔有时蹲在墙角,有时睡在地板上,几乎不踏出房门半步。而在叔叔成为政府单位职员之前,叔叔曾是一个监狱的临时工,那时他监视别人蹲监狱,多年之后,他却自觉走进了一个自己构建的牢房,一个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监狱。他选择了让自己蹲监狱。
是谁说过,如果一个人是自己的耶稣,那么他同样也会是自己万劫无复的囚犯。
当然,叔叔被政府单位除名了。而除名事件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叔叔浑然不知。只是夏青确认已收到单位辞退叔叔的正式通知信,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它弄丢了。
事实上,那也不重要。
夏青是叔叔的妻子,她是一个走不出孤独的女人。从六岁到十六岁,我与这个女人一起孤独成长,我在成人,她在衰老。叔叔与她没有孩子,原因是叔叔不能生育。在叔叔还没有成为疯子之前,夏青曾经跟我说过,她真恨不得立即去勾引一个男人,不为别的,就为生一个孩子。但我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她不会去勾引其他男人的。她爱叔叔,同时也固执地认为叔叔也是爱她的。夏青说,叔叔总有一天会回头的,她认为叔叔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呵,夏青。她真的将叔叔当成了一个孩子。
她孤寂而执著,守望着与真实隔岸的叔叔。十多年来,自从她走进了这个有如荒岛一样苍凉的家之后,她就从来没有改变过这样的姿态,自始至终,不离不弃。
当然,夏青还不是叔叔妻子之前,她确实有过一个男人。她曾是一个杀人犯一个被判了死缓的杀人犯的未婚妻。我说过,那时叔叔是监狱的临时工。杀人犯距被执行死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夏青日夜守候在监狱门口,只为多看杀人犯一眼,多让他吃一口她为他做的饭。尽管她与杀人犯见面的时间与次数非常有限,但她一如既往,一厢情愿。后来她恳求叔叔将牢房旁的杂货间腾出来让她住进去。她软磨硬缠,叔叔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
第6节:爱恋水彩画(6)
就是那六十个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的日日夜夜,她对叔叔产生了某种情绪,名叫爱情。而这个爱情产生的过程却充满了荒诞与绝望。
面对即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杀人犯,我们可以想象她的内心是多么惶恐与无助。她无处倾吐,她发现了叔叔,发现蹲在门口抽闷烟、打瞌睡、沉默寡言的叔叔。她错误地以为叔叔和她一样,正在承受着人生某一个阶段无处排泄的孤独。她向叔叔一股脑地说出了杀人犯的故事。不管叔叔爱不爱听,她就是要说。她说那个杀人犯是一个杂货店的老板,他很勤劳,只是爱喝点酒,他就是喝多了和朋友发生争执,才失手将朋友的头砸破的。她流着泪水,喋喋不休。最后,夏青充满肯定地总结:杀人犯不是坏人,只是一个酒鬼。
叔叔不屑地讽刺道:〃他是一个酒鬼!〃
〃但他不是坏人!〃她打断叔叔的话,她不准叔叔在她说话的时候打断她。
〃但他杀了人!〃叔叔并不示弱。
〃但他爱我!〃她急不可耐地辩白。
〃爱?〃叔叔冷笑,也懒得再谈及这个对他来说是无稽之谈的话题。但叔叔不反对有一个楚楚动人的女人在他面前流露出她的欲望与脆弱。
夏青说服不了叔叔,她也说不清杀人犯为什么不是坏人,而只是一个酒鬼!她只是在不断地说,她需要的也只是把故事说出来,夜以继日地说。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她要将她内心的苦闷全部排干,迫不及待,意乱情迷。
事实上,她与杀人犯认识仅仅只是两个月之前的事,她并不了解他,她甚至连初夜都来不及献给他,但他却在她的心中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湖,她不停地述说他的故事,就好比是在一瓢一瓢地将那个湖的水排干。
在杀人犯被执刑的前一夜,她终于将杀人犯所有为她所知的故事说完了。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在这样一个她的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