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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抬眉毛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你藏了个女人在家里也很正常。明天把那些东西送到我办公室吧。”之后,他很有风度地离开。
南澄被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顾怀南离她最近的时候,只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透过百叶的缝隙,她能看到他微笑时嘴角的弧线和下巴上剃须时粗心留下的伤口。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斧劈——以前看武侠小说时总是对着这些平面的文字幻想那些少年侠客的脸孔,经年之后在这样困窘的情况下,南澄竟然想,原来世上这些最美好的词,真的有人全都担得起。
心跳快得好像惊慌失措的小鹿,南澄紧紧揪着身边一件悬挂着的白衬衣的衣角,屏息凝望一门之隔的顾怀南。直到他转身离开,门外传来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南澄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庆幸,她的心里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失落。
“出来吧。”温瑞言推开衣柜的门,发现南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被吓着了吗?其实也没什么……”
南澄摇了摇头。她拒绝了温瑞言送她回家的提议,然后对他深深一鞠躬,非常诚恳地道歉:“真的对不起,打扰你一整个晚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失态……真的非常对不起。”
温瑞言皱了皱眉头,撇着嘴角,但脸上的线条却依然是柔和至极的:“你昨天喝醉后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我再说一次,真的没关系。”
顾怀南的车就停在温瑞言家楼下的街对角,那里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不容易被发现,却可以将整段路面情况尽收眼底。他起先只是好奇温瑞言的异常,留了个心眼在楼下等,想着下次如何戏谑他。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南澄,所以当顾怀南看到走出那栋大楼的女生竟然是南澄时,那一瞬间,像有个巨大的海浪朝他扑过来,灭顶之灾,凉彻心扉。
他听到自己冷冷发笑的声音。
“真……”下贱。那么快就上了陌生男人的床。
他还是没有将那句粗话骂出口,发动车子,黑色的捷豹低吼着飞速离去。
路边的美发屋正用大功率音响播着各种网络神曲,歌手在撕心裂肺地唱着:“……筑一座心坟/打开一扇门/埋葬我爱的未亡人……”这么多年了,从血气方刚不知服软的愣头少年,到如今学会隐忍的所谓商界精英,他心里的那座坟始终在那里,葬着南澄这个未亡人。有时候他真的会狠狠地想,如果她死了,是不是他就能重新来过?
第五回 那些时光里,算不清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秋天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整座沪城的树木似在一夜之间染黄了叶片,凉爽的晨风里有了萧瑟的意味。早上南澄叮嘱穿着T恤就准备出门的南澈多带件长袖外套,结果自己却穿少了,等公交车时受了凉,到教室后一直擦鼻涕。
数学课由隔壁班的数学老师代上,据说下个星期就会有新老师过来,除了南澄和顾怀南,没有人知道王成宇为什么突然“人间蒸发”。
“唉,我还是喜欢王老师的讲课方式,而且,他长得也帅一些。”课间的时候苡米向南澄抱怨道,“所有老师里我最喜欢王老师了,怎么没说一声就走了呢?不会是得罪了谁,被人挤走了吧?可这也不对啊?”
“可能新来的老师更好也说不定。”
“你怎么知道?你有消息?”
南澄被苡米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探究精神搞得有点口吃,结巴着否认:“没……没有。”
“南澄。”陌生的女声传入耳中。
南澄抬起头,神情在瞬间变得僵硬一她不认得眼前这个女生,可是她记得她:一个月前,就是以她为首的几个女生将自己围堵在女厕所,不断地言语羞辱和肢体殴打,最后还将她捆绑在厕所的隔间。
司徒美娜瞪着南澄,竭力压抑情绪,但快速起伏的胸口和下撇的嘴角显露她内心的不甘愿。
“对不起。”声音轻如蚊蚋。
“什么?”
教室里有些吵,又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南澄紧张得没有听清,但这被对方理解为一种趾高气扬的挑衅。
“对、不、起!行了吧?”司徒美娜提高音量,眼眶泛红,似是忍着满腔委屈。
“怎么了呢?莫名其妙跑来道歉,还凶巴巴的……”
南澄拽拽了苡米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她当然知道对方道歉的原因,但还是觉得怪异。有胆子做出那种事的女生,自然是习惯了在学校里呼风唤雨、耀武扬威,又怎么会突然违背本性主动向南澄道歉?
司徒美娜并不打算解答南澄心里的疑惑,她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扬下巴,一扭头,骄傲地离开,就像她刚才骄傲地来时那样。
苡米气得拍桌子:“什么人啊真是,贱给谁看啊!”
前桌的周舟原本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听到这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会吧宋八婆,你连司徒美娜都不认识?这可有辱你的名声。”
“司徒美娜?她就是司徒美娜?”苡米愣了一下,才道,“那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南澄没听说过司徒美娜的名字,但号称“宋八婆”的苡米还是对她的事迹略有耳闻。
女生最好用的资本永远是长相,司徒美娜虽不算出尘脱俗的美少女,但她有一双灵动妩媚的丹凤眼,清秀的长相中带着一种无法驯服的野性美,再加上她性格爽朗,有一种江湖儿女的豪情,所以颇有人缘,入学没多久就和几个要好的女生组了个小团体,取名为“七朵金花”,她是大姐,谁受欺负她第一个冲在前面,渐渐地就有越来越多的女生成为她的拥趸。
“她为什么要跟你道歉啊?还这么不情不愿的?”苡米好奇得要死。
“我也不知道……”南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依稀有了答案。
没有旁人知道司徒美娜曾经欺负过南澄,也没有旁人能让高傲的司徒美娜低下骄傲的头颅,更没有旁人会为了南澄去得罪司徒美娜—除了顾怀南。
出了学校后门左拐再走上十五分钟,就能看到那条终年微波粼粼的护城河。
秋日的护城河边格外静谧,三十度角向上的斜坡上及踝的草叶仍如绿茵,但已没了夏日的蓬勃生气,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情。
近河边是一片茂盛的芦苇,苍茫的白色,如柔软的鸟类羽翼,在夕阳下又如少女柔软的心事。
南澄跟在顾怀南身后沉默无言,男生推着单车,车轮碾过草叶发出窸窣的声音。
夕阳又往世界那端落了一点,顾怀南沉不住气,停下脚步,忍不住转过身问:“你找我,有事吗?”
破天荒头一遭,南澄竟然主动约他到小河边见面,他心里自然是窃喜的,只是她的嘴像被胶水粘住般,顾怀南只能主动开口。
女生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揪过手边的芦苇,破碎的波光在她眼底荡漾。
“是你吗?……王老师离开学校,司徒美娜向我道歉……”细长的叶片被撕成细小的碎片。
“是啊。”顾怀南坦荡地点头。
南澄再度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悠扬的笛箫声,那是附近一所音乐学院的学生在河边练习,那声音,更衬出这头的安静。
这个答案早在预料之中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找他,想要亲口听他承认一遍呢?还是因为,因为心里突然莫名地慌张起来,像是行走高空却一脚踏空。南澄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奔跑起来,沉重的书包在身后颠簸,草叶划过小腿发出细微的声音,胸口因剧烈跑动而痛得像要炸开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南澄!”顾怀南不知女生为何突然变了脸,在身后大叫她的名字,无措地问,“我又做错了吗?我只是想保护你。”
南澄没有回头,一路狂奔,惊飞芦苇丛里栖息的水鸟。她像是要这么沉默地跑至世界的尽头。
顾怀南后来无数次在梦境里重温这个场景。当时年少的他只觉得茫然,摸不清女生风云突变的心事。而多年之后他开始学习遗忘,这场景却像卡碟的影片一次次在他的梦境中反复上演。
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奔跑的身影轻捷又惊慌,白色的鸟群拍打着翅膀,从她身旁的芦苇丛里扑啦啦地飞上蓝灰色的天际。
他扶着单车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每一次,他都似乎只能看她奔跑着远离他。
顾怀南在直行道上等变灯,他咬了下嘴唇,在左拐绿灯亮起的同时,他脚踩油门,方向盘右打——身后传来急停的车辆抗议的喇叭声。
他临时改变主意,换了目的地。
南澄上午有个采访,回到报社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汪主任又给她安排了新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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