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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俨抬手打断他的话,扭头去问程咬金:“如今主公那里,还剩多少兵卒?”
“少说也是三万有余吧。”程咬金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老老实实的回答:“今日我们虽然败了,死伤却不多。所以三万人肯定还是有的。”
“没有逃兵么?”
“怎么可能有逃兵?”程咬金有些摸不着头脑:“裴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单雄信却是一听便明白:李密那边想来还没有发现军心已散,因此未加防范。既然两边的士兵大都差不多,只是不知明日清晨,主公那边能否剩下一万兵力。一想到此,他急忙对裴行俨说:“事到如今,如果我们不遵从吩咐牵制敌人的兵力,只怕明日主公就危险了。我看,还是出战吧。”
裴行俨心里跟他想到的相同,于是答应道:“好,就按照主公的吩咐,卯时造饭,辰时出征!”
程咬金悄悄地松开握在腰间佩剑上的手——那是临走时主公赐给他的一把剑,若是裴行俨单雄信胆敢抗命不从,便可用此剑将二人当堂处斩,由他接手全部军队。幸好裴、单而二人并未抗命,不然杀掉自己当年跟随的将军如今生死与共的兄弟,这样的决定对他的良心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第二日清晨,裴行俨按照计划吃罢早饭与单雄信带了队伍出营,远远的看到战场上洛州士兵也正摆开阵势。程咬金在马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道:“没想到王世充这狗贼比我们还早!”
“来者不善呐。”裴行俨一边吩咐张青特带人缓缓摆开阵势,一边指着敌军对程咬金说:“现如今王世充赢了两阵,兼有神明做靠山,整个队伍士气如虹,反观我们,却是人心涣散无心应战。主公定下的计策原本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对方已经有了准备,甚至比我们还早来到战场。这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避其锋芒,养精蓄锐。反正他们的粮草也坚持不了多久,待得他们士气衰竭了再进攻也不迟。”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程咬金紧紧盯着对方士兵整齐的军容,点头回答道“主公这次出征对于洛州是势在必得,十几万大军却败在洛州三万残兵之下,这口气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的,因此急于报仇雪恨也是在所难免。”他扭头对裴行俨说“主公现在心情不好,你若是违抗上谕,定斩不赦。我连御赐的宝剑都带来了,你还是……”他看到裴行俨脸色突然一变,止住了劝说的话:“怎么了?”
“你看那里!”裴行俨几乎是颤抖着手指向对面正中间的大旗,“那个……那个难道是……”
在他们对面,一字排开敌人的将官。正中一辆单辕双轮的大车闪闪发光格外耀眼:仔细一看,竟是整个车身都贴满了金箔。驾车的是四匹白龙马,浑身洁白如雪,更无一根杂毛。在这辆车之后,先是四个九龙曲柄黄色华盖,两旁是八个九龙直柄华盖,其后是寿字型、双龙黄色型,双龙红色型的执扇;红色的孔雀雉尾和鸾凤,紫色、羽葆的幢;豹尾、龙首竿状的怀远幡、振武幡、敷文幡、纳言幡、进善幡,再往后便是遮天蔽日的各色旌旗,洋洋洒洒遮去了半边天,煞是壮观。
“摆什么排场?”程咬金在一旁与单雄信咬耳朵:“这可是战场,摆这么大的排场做什么?”
“是卤簿!”裴行俨少时随父亲觐见过先帝杨广,这种规格的车马标志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底:“难道对面的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程咬金急忙朝旗下望去,果然见一个少年,金盔金甲覆身,手中却没有兵器,只在腰间挂着一柄3尺多长的宝剑,剑鞘上雕刻的是蛟龙出海花纹,其上缀满宝石,剑柄的穗子足有二尺多长,艳红如血,垂在的刺绣精致的龙袍旁,格外的鲜亮。
“裴行俨!”那少年见他们两人望来,大声道:“你们父子当年受命剿灭叛军,先如今数年已过,怎不见你们前来复命!”听他的语气,似乎在责罚他们未能完成任务,对于裴家叛离之事反而毫不知情。
裴行俨听了这话一时犹豫,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得杨侗在对面继续说:“朕少时在先帝面前承欢膝下,不止一次听到他称赞你们裴家是国之栋梁。当年在御花园大宴群臣,朕还记得先帝携了我的手指着你父亲叮嘱我:裴家世代忠烈,为我大隋驻守东北,抵御外敌。若非有此智勇双全的将军分忧,孤将为高句丽那些蝼蚁之辈扰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声音清脆,在初升的太阳中犹如立于叶间的朝露,听得在场众人无一不伏贴:“后来你们没了消息,先帝还常常扼腕叹息,担忧你们父子的处境。如今朕能再次遇上你们,想必先帝泉下有知,定然能够欣慰了。”
裴行俨听了杨侗的话,愣愣的立在当场。虽然与洛州已成敌对之势,可是让他与这样一位体恤下属的天子为敌,他终究是做不出来,何况裴家的确忠义,当年叛出朝廷也是因为监军诬告,听杨侗的意思,似乎是不计前嫌,极欢迎他们回来。当年叛离时老父那泪水纵横的面孔突然跳了出来,弄得他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程咬金出自草莽,对于朝廷的感情并没有裴家那么深刻。见裴行俨脸上阴晴不定,再看杨侗身边侍立着一个道长,掐丝锦缎的道袍,腰上带着七星龙泉剑,脸上白巾覆面,只余一对眼睛闪着睿智的光芒。知道这便是那个自称周公侍者的“九指神算”。他不好对着杨侗叫骂,于是将吃了败仗的愤怒对准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家伙,立时大声喝道:“呔!那个妖道,就是你妖言惑众,乱我军心么?”
谁知那道人只朝他看了一眼,便将头又扭向裴行俨,并未说只字片语,仿佛把他看成了地上蝼蚁,态度极是轻蔑。裴行俨被杨侗一番话说得失了主意本就让程咬金气愤,再看这道人的动作,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两腿一夹催马直奔上来,嘴里说道:“今日老程我便来会会你,看你这个神仙能有多少能耐!”
他往前一冲,带着的本队也跟着往上压,打乱了预先摆好的阵势。裴行俨回味过来急忙叫道:“程将军,千万不可伤了陛下!”
程咬金听了这话越发生气,来之前李密便嘱咐他千万要告诉裴行俨,若是杀入洛州,一定要对当今圣上恭敬有加,不可伤了他一丝半毫,谁料到现在裴行俨也是如此说话。辛辛苦苦的起义,带着兄弟们离乡背井浴血奋战,难道就是为了再一次投向昏君的儿子么?当年在大牢中,他在染了血的鞭影里早已下定了决心,绝不再做隋朝的走狗。于是咬牙喝到:“刀枪无眼,这岂是我能控制!”话音未落,已经杀入阵中。
裴行俨见程咬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手里的长槊抡圆了四处乱打,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对方保围,担心他没有接应中了敌人的埋伏,急忙也打马上前:“我带人前去接应,单将军,你先压住阵脚再派人来接应!”
这边厢程咬金已经杀到敌人面前,手里的马槊眼看便要招呼上那个道人的脑袋,猛然间斜刺里出来一柄长刀,只听“铮”的一声巨响,程咬金勒着缰绳倒退几步,只觉得右手虎口发麻,隐隐作痛。抬头一看,那柄长刀的主人,竟然是先投瓦岗后降洛州的宇文成都旧属——樊智超!
“好你个三心两意的兔崽子!”程咬金见了樊智超,忍着的气终于憋不住,便在阵中破口大骂:“从刚开始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些好东西。可恨主公被你们的花言巧语蒙蔽,居然听信谗言,讲我们的精兵拨道你们麾下!看看你们这些家伙,吃我瓦岗穿我瓦岗,等到敌人来攻,居然不战而降,真是连条狗都不如……”
“嗯哼!”那个道人在一旁重重的咳嗽,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樊将军,不可伤了此人。”
樊智超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道:“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才懒得救你。不过,你也没有资格来教训我!”话音未落,长刀一挥使了一招“仙人指路”又隔开了程咬金的进攻。
程咬金在这边与樊智超战成一团,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兀自逞快。后面的裴行俨却着了急,这时敌人的队伍已经一拥而上,将程咬金得队伍切成几段,又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围在当中,分明就是围而歼之的计策。饶是程咬金勇猛,也比不过如此不间断的攻击。隔着层层人群,眼看程咬金身边的侍卫却越来越少,裴行俨心里一着急,手里的紫金锤也就不再犹豫,抡圆了砸下去,碰上的人不是筋断骨裂,便是脑浆迸裂,所过之处鲜血四溅惨呼连天。裴行俨出手不留情面,更兼身上气势惊人,最后竟无人敢靠近身边,于是在重重人流中杀出一条血路,扑到程咬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