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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知道他会如此反应一般,依旧笑眯眯望着。
——必定是有什么把柄捏漏洞过错他想要的东西落她手里了。
谢若莲何等聪明的人物,见杏如此反应,嘴边那莞尔一笑,立马便知道自己已被诳入觳中,得陪着那个糊涂王女还账。
咳,可怜他的八宝席锦缎苏绣决明子枕头啊,他象牙榻白铺凉席酥软荷香丸啊,他梦里的周公早已摆好棋盘削好梨子放置好座位靠垫,芙蓉水面雨落初音的琴台棋面,就此别过了,呜呼哀哉,谢若莲心中哀怨之极。
他一身竹青长袍,一头黑发以玉簪随便束着,榻上半开的白莲好似然然滴着清露。明明是个朗朗夏日,偏偏折腾人成这个模样。
杏心里总是不安稳的,又催不得赶不得急不得。
谢公子满头满脑是自己享乐,哪管那王女在宫中是死是活。偏偏杏也疯魔了,只当是在陪着他戏耍一般,看着谢公子插混打闹辗转逃脱,自个一旁跪坐着等着吩咐。
哪知这位公子啊,他是真没有半分着急,不管宫中大火如何拔节燃烧。
只见谢若莲单手托起茶碗,拨弄开水面茶梗,简单的动作也好似他正在舒展扇页,轻抚扇骨一般有着漫不经心的从容,“他倒是选了个好时候,凤藻宫容不下王女这尊大佛,其他地方耳目太多,只有偷偷摸摸跑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莫非是祥睿宫?那的东北角上早已废弃的小门还可供通行,必定是那在儿的……今日紫南门当值的侍卫不知是否是熟人,”
谢若莲自顾自胡说着,瞄了眼正仔细聆听的杏,没好气的说了句,“你出宫竟出得这么容易,侍卫肯定是早打通好了。那桓上打更之人更可来回巡视,浑不怕有谁暗中窥视,呵……至于王女,此刻必定站在宫中凤后身边罢。你还着什么急?”
*** *** ***
王府暗卫在王女遭袭败落后,零零散散,早已不是当初模样。杏能用的也不过其中拱卫王府的小部分。再者,皇宫不是硬闯的地方,侠客一身黑衣跃清凉殿金瓦俯瞰皇城的事情根本过不了一重重挂卡辖制,更别说大内侍卫耳目聪明,丝毫不可能有在宫中自如穿梭的机会。可即便最困难的时候她却还是如此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府中的谢公子总是有主意的。
此时也是。杏见谢若莲言辞凿凿,她丝毫不敢懈怠,安排了人手侯在祥睿宫东北小门处,至于其他的——
“那把火来得蹊跷也不蹊跷。你与其担心别的,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杏不解谢若莲此言何意,谢若莲眼睛清亮仿佛秋日塘水,衬着一双黑眼圈尤其显眼,此刻见杏疑惑,方才漫不经心道,“你打扰了我歇息,更是使小心眼挟私报复,小心我克扣你工钱。”
杏汗颜,此刻这个挟私怨报复的小心眼之人,不正是谢公子谢大人你么……
杏只敢腹谤,安排下心腹之人在祥睿宫临近的小门处等候却还不放心,只想亲自走一趟去,又怕误了事。谢若莲瞧她一眼,心知今日必定睡不成了的,他招谁惹谁了,心中哀叹着,抿着茶手往旁边指了指,见四周没有反应,才想起来自己身旁小厮是早已摒退了,——动脑子不说还要他亲自动手,亏本的买卖啊。
谢公子不麻烦杏,自己取了纸墨来不谈,斜笔润了润笔尖,咬着笔杆子想了想,低头便写起了抬头:
丞相府国风公子亲启。
“瞧你一脸不放心,你自己不妨去宫门那等着,赶驾马车悄没声的在一边躲着没人管你。至于这里有我看着你还担心什么。去吧去吧去吧——”谢若莲一面龙飞凤舞,笔下行书写得更草体一样,连笔转交流畅自如,一面不迭挥手赶人。
杏闷在肚子里一句话不敢说:估计她刚出这院落们,您肯定就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她敢放下这颗忧患的心么。
却见谢若莲正摇摆着的手指间夹着一封笔迹未干的信,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吩咐,“送给那国风去,他家的老狐狸不能总在一旁看戏,该拉下水的就要毫不留情的拖,拉,拽。”
杏瞧着谢若莲笑眯眯的眼睛,微微有点寒。不敢怠慢的退出门外,赶忙出去安排马车,送信人。
谢若莲见她急急退出门外,心里颇为满意,又抿了口茶,杯中舒展的茶叶是上好的青烟绿萝,不是一般的清秀滋味,如一线从嗓间一直漫到肺脾,通身清爽。谢若莲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热乎乎的茶盏,笑望云舒,坐看花落。他将长袍敞袖稍稍理了理,抬眼一望,天边寒星几点,漫漫暗云,那黑天之上的孤云寥寥,远比寒星更清远冷峭。
他随口一唤,“清灯。”
一直在门外侯着的小厮此时方才进门来,低低回道,“在,公子何事?”
“将这东西送予母亲那去。”谢若莲将笼在袖中的细细纸卷交给青衣小侍。天外寒星闪烁,仿佛一双阴晴不定的眼,时刻盯着底下龌龊事。因联姻而成一体的两家,互通消息也是正常的。
理它呢。
谢若莲不置可否,喝了口茶。
梦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处行(一)
杏一行人驾着马车并没走御道回府,反而尽力绕行,一路上马车虽快倒也不颠簸。驾车之人皆是心腹,暗处也早安排下暗侍一路护卫,却依旧不能放下心来。夜幕下的今城早已宵禁,各家各户闭门熄灯,一片寂静。
流经今城的寒江江水在夜色下缓缓流动,仿佛黑暗的河流顺着月色,一直流进了那广寒宫去。
却是这般的悄无声息。
寒江上艄公早已收起过河的船,河上片片黑影,估计是那顺流而下的过今城直到巢洲,芦洲,往锦官城去的运纱船缓缓前行。也有赶水路的女人,领着一口家眷,侧耳看着一艘艘不归的画舫荡在水色中,都是不归家的浮萍。夜色里反倒洗去了白日喧嚣铅华的歌女声,遥遥顺着水波一波一波荡漾开去,月色沉沉水色沉沉歌声沉沉,让人心里徒增寂寥。
月色明亮惨白,隐约倒有不少暗云阻隔着,只能偷偷摸摸从屋檐下漏下几滴光,路旁有户人家侍夫大半夜的睡得有些气闷,勉强撑起身子支开半扇窗,未等他支起竹支架,楼下漆黑的道路上,有一架马车早已悄无声息的驶过。
他半躺半倚在床上,正睡眼惺忪,眼睛随便往外一溜也没看清楚,嘴角吐了口唾沫出去,含糊嘟嚷道,“谁呢大晚上还到处溜达……”
开了窗户,通了风,只觉心中舒畅些,——这鬼天气,怕是又要下雨了,这么闷。正准备侧身再睡,等他耳朵刚贴在枕上,除却枕头中那决明子窸窸窣窣被压扁的声音,仿佛听见你有人足尖轻点屋瓦,轻轻落地又弹开的轻微碎裂声。
他翻转身子,心想,“估计是哪的野猫在屋顶乱打架呢,咳。睡了罢。”
夏日夜空丝毫没有半分明净,乌云慢慢往中间攒着,盖了底。虽在夜色里看不明了,却也觉得天又黯淡了几分,有无数长着翅膀的蝙蝠密密麻麻将天空盖住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
杏小心翼翼的给南湘披上披肩,又见王女手指冰冷,竹枝一般安静摆放在膝上,面上颜色虽平静,却白的骇人,没有半分血色。
南湘从坐上马车起,便闭紧唇,一声不吭。
杏知道,此时即便她如何插混打闹也只是惹人心烦,便也闭紧了嘴,蚌壳藏着珠躲着鳖一般半分声息也不发。她从身后带来的暖盒中取出一个官窑填白盖碗,里面是炯炯热茶,捧着便觉暖和。即便是夏日,此时半夜子时,依旧有些不知觉的寒意的。
待南湘慢慢掀开盖碗,热气如一线缓缓溢出,她才觉得周身回暖了些。
那个银月一般的宫殿啊,寒得恕N蘼酆问焙蔚孛娑宰藕稳耸窃跹那榫埃炊际悄前悴槐涞谋淞购�
——“唉……”
南湘用手细细抚摸着杯沿,鬓边头发微乱,直到此时,她才容忍自己最终漏出一声叹息。
*** *** ***
回府时也颇低调,一溜几乎没人的巷道尽头藏着王府后门,今日王女回府就得偷偷摸摸往那出走。一路平安无事,杏方才松了一口一直提在心口的浊气。见南湘此时仍旧不言不语,没有知觉一般,月光下只觉全身上下都是通透的惨白。
杏忍了忍,还是低声开口道,“王女可想是想一人单独呆着?”见南湘不摇头亦不点头,再压低了声音,涩声道,“王女心烦,可想去各位公子那休息?——若,王女心烦得,只想找个心思剔透的人说说话,去谢公子那可好?”
谢若莲么?
心思剔透的,可以信任,可以依靠,可以帮助她的人么。
南湘低头坐着,杏见南湘低垂着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杏颇为无奈,这凤后到底怎么折腾了,好好一个风轻云淡的王女出来就变成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