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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我跪在湖边的草地上瞪着那几件瓷器,感觉从未有过的寒冷。
“梦——沈姑娘!”
“沈姑娘是你吗?”
“啊!太好了!可找到你了,梦岚,梦岚,你看见沈姑娘了吗?这下爷不知得多高兴呢!”
“沈姑——”
“你刚才说什么?”我抓住一直在大叫的砚心,“兰兰还活着?”
砚心有点抓不着头脑:“是——是啊,活着。”
“他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我——啊——是!”砚心大概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梦岚——”
“我马上就来!”梦岚惊慌地说,抓了几件衣服跳下船,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他们走得好慢,路上我不停地催,砚心满头大汗地看着怯怯的梦岚,梦岚只紧紧抱着衣服,一言不发小跑着跟在后面。
秦淮河边一座小小的院落。
“爷!”还没进门砚心就大喊,“爷您看谁来了!”
兰兰披着外衣倚在床上;手里拿着书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刚要责备砚心突然看到我,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啪!我甩了他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
梦岚放下衣服,低着头扯了扯同样愕然地看着我们的砚心的袖子,拉着他出去了。
“宛儿……”
焦虑、恐惧、绝望、希冀,短短的两个小时我经历了失去到复得,所有的感情都在看见他的那一霎那得到释放,心脏也在那一瞬间落回了胸腔里,脑袋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在他的那一声轻唤里砰地断了,留下一片漆黑。
尖利刺耳的叫声,厉声谩骂指责,看不见人,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隐隐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孩子的啼哭,幽幽怨怨的低诉,阴风阵阵,这些声音此起彼伏,我缩成一团捂住耳朵,但还是听见了那些对我的凄厉的控诉。
“宛儿……宛儿……快醒醒!”
我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四周昏暗,眼前一个模糊的人影,我尖声大叫。
“宛儿是我!是我!”
从那个车夫死在我面前开始,我每晚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见他惊恐绝望的眼睛,梦见那汩汩流出的好似泉水一般的鲜血。
“没事,只是一个梦,不怕!”
“不是梦,是真的,”我紧紧揪着他的衣服小声说,“是我杀了他,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全都是我的错,是我……”
“怎么能是你的错呢?”他柔声说,“是官府的人杀了他,不是你。”
“是我!如果我不用他的车,如果我不是非要跟纳兰性德比试,如果我没有用那个方法,如果我那时早点出来……”
“是纳兰性德的错,”他说,“是他不该赶尽杀绝,他不应该用无辜的人来要挟你,他不该——是他的错,全都是他不对,不关你的事。”
“不是的——”
“你是无心的对不对?”他松开说,“你不想他死的,是官府的人太残忍,是他们为了立功而不择手段,不关你的事,你那么善良,怎么会想害死他?不是你的错,都是纳兰性德不好,不是你的错。”
“可是——”
“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纳兰性德的追杀害死了他,官场太血腥,以后不要再卷进去了好不好?”
我低下头,始终忘不了车夫死时看我的眼神。
“他还有家人吗?”
“有,明天我们去找找?”
我点点头。
“不要再胡思乱想,”他帮我擦掉眼泪,“不要再责怪自己,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保证。”
我重新躺回去。
“兰兰,你能不能不走?”
“我不走,我一直在这儿陪你。”
我慢慢闭上眼睛,听见兰兰轻叹一声。
车夫的家是一个虽然小但是很精致的房茅草房,或者说,曾经是那样的。篱笆破了,门歪斜着,在空了的猪圈的最里面,睡在一堆茅草上的,是一个不会超过四岁的男孩。
邻居们看见我们过来,统统把门关上,却在门缝里向外偷看。
兰兰的人把吓哭的孩子抱出来,梦岚用手帕给他擦干净脸,砚心将带来的点心拿一块给他,他笑了,狼吞虎咽地把点心塞到嘴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扭头狼狈逃跑,如果不是我,他现在应该在妈妈怀里嬉闹,如果不是我,他应该会在院子里赶着鹅欢笑,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直到太阳西沉,我还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师父说,习武者,一为强身健体,二为惩恶扬善,三为除暴安良;老师说,学习是为了将来能好好建设祖国,为人民、为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但是我都做了什么?我把这两者结合到一起,先后害死了两个人,一直以为只是在玩,一直认为我都是在救人,到头来却让一个孩子无家可归!为什么会这样?
我擦擦眼泪站起来,发现兰兰拿着一件披风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下沉的夕阳衬着他的脸色,有点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散发着无尽的暖意,直射进人的心里,好像一堵坚固的墙壁一样矗立在身后,随时可以靠,永远都不会倒。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他问。
“打算?我打算……嗯……”
“留下来再照顾我一阵子怎么样?这些天天气太反常,时不时着凉,拖拖拉拉总不见好。”
“唔——”
“很怀念被你骂的日子呢!”
我——汗!
“回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踏着夜色回家。
第10章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天天躲在屋子里,看看书,学学琴,小院里总有人来,我统统避开,以免连累兰兰。
“还行,还没到日上三竿!”
不用回头,听这声音和口气,一准儿没错!
“我又不能像有些人那样灯红酒绿夜夜笙歌,又没有那么多‘大事’要办,自然是一觉睡到自然醒了!”
“有事去办不假,可我什么时候‘灯红酒绿’还‘夜夜笙歌’了?”兰兰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我身边。
“我说你了么?”
“就会乱用成语!”兰兰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到我眼前,“喏,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我又抠又掰又捅,最后总算撬开了他手指。
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荷花静静躺在他掌中,透明得仿佛能融化一般。
“哇!”我小心翼翼捡起那只荷花,花儿很小,一片片薄得不能再薄的花瓣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花中央的小小的莲蓬上,莲子清晰可见,整个儿荷花,包括下面的叶子和花茎,居然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好漂亮!”
兰兰笑着站起来:“快收拾吃饭,下午带你出去!”
我跳起来抱了他一下,他吓到了,愣了大概有一分钟,才掏出角上绣着兰花的白色手绢擦擦额头。
“这个也送我可以么?”我从镜子里瞥到了手帕,一把抢了过来。
“可以。”
我把头发整个儿拆了下来,拿着手帕比量了一会儿,在头心的地方选好位置,扎了个大蝴蝶结。
“怎么样?”
“呃——还不错!”
我干脆打开柜子换了身几乎纯白的衣服,好配那只白色的蝴蝶结。几朵墨染的梅花点缀在裙摆和袖口,我对着镜子,感觉很满意。
“爷,老爷来信了,是加急的!”砚心低声说。
兰兰脸色沉下来,接过信撕开,动作一点也不小心。
快速浏览完,他眉毛拧了起来,几乎成了半个书名号,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回屋里。
“出什么事了?”我问。
砚心摇摇头:“回姑娘,我也不知道,老爷很久没来信儿了,这次一下子来了个加急的,怕是上边有什么动静了!”
上边?
“宛儿,下午陪陪我吧?我今天心情不好。”他说。
我点点头。
天气很热,前几天阴雨连绵到发水,这几天艳阳高照到干旱,果然很诡异。
“走吧?”
“服从组织安排!”
他摇着扇子浅笑,扇面上是飘逸的行书。
“采桑子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又是纳兰词,”我说,“你也很喜//。欢他啊?”
“我——只是——我其实——”
“这首词我也挺喜//。欢,而且字写得不错!”
“是吗?那送你吧?”他把扇子合上递过来。
“送我?那我这串手链送你好了!”我摘下老爸送我的珍珠手链。
“好,走吧!”
只有我跟他两个人,绕过湖,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在船上看着朦胧的山的轮廓清晰起来,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一路穿行,林子密密的,穿过树叶的阳光变得清凉。
“到了!”他站在一小块空地上说,至少从我的角度看来,他站那里只是一小块。
一丛古朴的建筑坐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