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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璐此时不察我情绪,注意力都在画上,八卦神经线全开,再来一轮,“有多瘦高?”
“目测身高183,42码鞋,体重72公斤。”
“有多苍白多阴郁?”
“常年忙于伏案工作,疏于锻炼,血液循环不好。个性拘谨,淡泊,不擅交际,过分理性。”
“才华横溢吗?干哪行的?”
我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化学。”
杨璐的脸从画稿中抬起,瞪我。
我接下去,“专家。”
杨璐的情绪就这么被我搡落到濒临冰点,慎重,“年龄?”
“六十二。”
“健康状况?”
“心脏不好。”觑着杨璐脸色,我顺带奉上婚史,“曾有妻,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现有一子,名叫方刚。”
画稿被杨璐重重拍在写字台,“六十多老头的眼睛会黑白分明还手指修长?阿诺你吃撑了吧?他只配目光浑浊皮肉松弛。”
我缓慢而清晰,“他的眼睛,很干净,看人时候,孩子似的专注,我还没见哪个人穿中山装,比他穿的好看。再说,六十多也不见得多老,我爸胳膊上的肌肉还结实着呢。”
杨璐备受刺激,跳起来,“阿诺,你醒醒,有几个六十多的男人能跟你爸比?”她扶额,好似她是那满怀恨铁不成钢,不得不祭出紧箍咒的唐僧,而我去的就是那未能勒好马,快要掉下悬崖的孙悟空,她尖声且夸张,“你不是铁金刚,身为普通女人,你不应用后面几十年的人生去背负一个风烛残年鸡皮鹤发病入膏肓的老头,阿诺只是你的小名,你姓许,而不是施瓦辛格,做事还是得量力而为,懂不?”
我不得不安抚我的闺蜜,“懂,当然懂。所以他只是被画在素描本里,他的案子,就叫时间不对。”
听我如此,杨璐终松口气,拍拍胸口,“哦天,快被你吓死,我今晚得吃顿好的收收惊。”她戴上口罩,准备再去处理那堆焦肉烂骨,桌上电话响,是许益,来接我下班回去见父上,就在我办公室等我。
“马上到。”杨璐放下电话,边戴手套,边狠叨叨的,“诺,你爸给你安排的下个相亲是在几时?”
“还不知道。”我收妥画稿背好帆布包。
被我这一吓,杨璐的风向全变了,方刚已成肉中刺,她戒备,“你应该不会主动联络姓方那俩父子吧。”
当然不会,我不想给机会方正文,让他发现杨璐的存在,应仵作杨,“非常时期,我会谨言慎行。”
死党防守严密程度不输我家父上,“要是人家主动联络你呢?
“我应该没空。”主动?唉~~就方老先生那心气儿秉性,主动对他来说不得是多粗的活儿,他懂得做才怪。
杨璐满意,“乖了,诺,做人不能冲动……”
坐许益大律师的车里,兄长总那么风姿楚楚的,“安排好方老先生了?”
我点头,“早上他儿子飞机到之前,就把他转去他常去的医院,我也见过他儿子,交代好他父亲的病情。”
许益感叹,“谁也没想到你会躲那儿去,不愧是咱爹j□j出来的,够狡猾。”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不吝自得,“你妹不差的。”
“是你运气好,”许益语气思维与杨璐同出一辙,“不过你不是每次都好运,遇到肯帮你的病人。”
我笑,淡淡挑眉,“保不齐下次我会遇到肯帮我的小朋友呢?”
“那你要求神拜佛了,毕竟后面还有四次。”
相亲五次,若其中有一次满意也就罢了,如果每次我都不满意,我可以搅局,并且如果能在搅局后顺利逃走,躲足七十二小时,不被我家父上大人抓住,我们许氏一门之内,就不会再有任何人,对我的个人生活指手画脚,从此后,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这是我和我家大boss签下的自由协议,看似轻率儿戏,实则艰难,论能力论手段论地位,我这米粒之珠,是如何也争不过我家父上那皓月之光的,所以~~
所以感谢方老先生,他无意中相助,让我逃过第一次相亲。我本应好好对待他,即便做不到将他当年画般供起来,至少也该以诚相对。可是,与他相处的时候,我夸夸其谈口沫横飞,所有言说里,实话不过三成。老先生倒是未曾生疑,从头到尾,给我的信任十足真金,
我故作一个哈欠,窝进车座,摆出疲累假寐状,以掩饰心中翻腾。想起老先生说过,“命运是很懂得暗算人的。”至理名言,他就是我的暗算对吗?让我一边窃喜自己遇对了的同时,一边骇异对的背面长满铁刺,所谓天意弄人就是这么个解法吧。看出来了,老天爷压根就不爱我,不给我好过,可天意再怎么不给我好过,我都得尽力好好过。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是方正文用他的人生往事教会给我的。他用他的冷硬,执着,坚持,自我,牢牢守住他孤单爱着余素的世界。而我,会用我的方式,牢牢守住我的天地,就算下次,我再无运气加持得人相助,我也会奋不顾身,不给任何人机会打扰我。
只是,老先生,可能,我再也不会遇到你了。
5
方正文
可能,再也不会遇到那孩子了吧,许诺。
我再次意识清楚,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玫瑰花,没有半导体里的评书,没有灯影沉潜,没有饭菜醇香,没有纸壳箱摞叠的斗室,没有许诺。陪伴我床畔的是方刚,李完,小宋和原原,房间敞亮,整齐,干净。
看到我醒来,家人都安下心。方刚宽慰,“爸,你可醒了,觉得怎么样……”
面对的所有,都温暖平和如常,可我竟有几分不甘与不适,眼睛睁开之前的那个昨夜哪儿去了?压抑下心头无数惊疑,“没事。”
李完和小宋扶我起来靠着坐好。
小小方原神色关切,蹭在我怀抱,童音温软,唤我,“爷爷。”
刚儿将眼镜递给我,端给我杯温水。
李完按铃叫医生来给我做检查。
一切有条不紊,牢靠笃定,是我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人,只是,我怎么来这儿的?
我很好,烧已经退了,心脏无恙,体力还差点,咽喉仍哑着,医生说炎症未消,再住院观察观察,估计吊几天水即可痊愈。可我很清楚,我喉咙疼痛,是因为说过太多话的缘故。而和我秉烛夜聊,能量如一整只西班牙舰队的丫头呢?
我想问方刚,话在唇齿舌尖转了几转,又咽回去。昨夜的记忆潮水样一幕幕回放至脑海,令我胆怯迟疑。想到我竟与一后辈女子无所顾忌,把酒言欢,并床而卧,同室共处,委实孟浪轻率。客观上来说,虽然和许诺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可主观行为上而论,实在不是我这个年纪身份的人应该做的事情。唉,在孩子们面前,如何启齿?
倒还是方刚,在报备完我们单位谁谁来问候看望过我,给我送过花篮水果保健品等等之后,他提到许诺,“爸,你发烧晕倒后,把你送到医院的那个刑警队的队长,叫许诺的,留下一个电话号码,我放你床头柜抽屉里了。”
我佯作寻常,淡淡应,“哦。”
宋伶俐接话,“亏着方叔叔是遇到好人了……”这前儿媳妇对我这老头子没的说,给我炖了汤送来,还本着女人就好个家长里短的天赋,将我为何被转来此处说个明白。然,过程是不是太简单?照小宋描述,这两日来的遭遇,就是英明神武的许队长在我家附近办案,见我生病晕倒,出手相助,送我去她相熟的医院就诊。好心的许队长百忙之中还不忘帮我联络家人,又考虑到我医药费报销等琐碎事宜,在我病情稳定,便找救护车,将病弱熟睡中的我安全转到我们单位的附属医院。
我暗暗研究孩子们的神色,到底我一无所觉被乾坤挪移至此,是熟睡中发生的事情,还是酒醉中才有的状况?孩子们并无异状,结论,我跟许诺喝酒聊天并执手看相男女同宿这一桩,应该被许队长掩饰的很好。虽然总觉着哪里好像不太对似的,但起码表面上,处处顺畅,我舒心点了。许诺,不,许队长好神通。至于我自己,可得收心养性,谨言慎行,这把年纪,再行差踏错,弄出个作风问题,自个儿晚节不保倒没什么,我向来不是太介意外界对我的评价,主要是别给孩子们添麻烦,更重要的是,不能连累许~队长。
李完很是细心,在旁补充,“方叔叔,医药费清单和你的病历一起,也放在你床头柜抽屉里。”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接过刚儿绞好的热毛巾擦脸,才想起,对,医药费,嘀咕,“住院的钱,许,许队长还帮着垫了一部分。”
方刚说,“爸,你放心,许队长帮忙垫付的钱我已经给她了。”
李完,“许队长人特别爽朗,还开玩笑,让我们自动抹零,省得她找钱。”
我笑笑,算是应答,沉默寡言是我一贯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