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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少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陡然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就在走过无数次回村的野路之上,被不知是打哪儿来的歹徒,无缘无故了结了生命。
要说不怕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像死物般被粗鲁地从树洞里拖拽出来,甩到地上,面对孔武有力的凶徒,史朗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可能。
从膝盖、小腿和手肘磨破处,传来火辣辣的疼,少年一个翻身,频频向后缩去,尽量想与对面的人保持距离,视线死锁在朝自己步步逼近的歹徒身上。
逃,他试过了,逃不过;
躲,他也试过了,躲不了。
史朗不认为自己是弱质到随意任人鱼肉的男儿,可是没有有人告诉他,当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尝试过后,仍是无用之时,他,究竟该不该认命?
刀疤女人似乎没有多余的好心情去跟少年调情,一般发生在话本里,那些从最开始的劫财,后来不知为何,就变本加厉演化成劫色的故事,并没有发生在史朗身上。
当他看到对方冷冰冰、没有温度的凶狠眼神时,少年就清楚,她对自己,并没有多大兴趣。
他是不是该庆幸?庆幸自己就算死去的话,也算死得干净。
还是说,他现在应该先佩服佩服自己的勇气,临到这时,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
少年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
“…阁下若是求财,在下不才,但总有一处布庄傍身,若阁下肯放在下回……”
“不用说了!”刀疤女人大掌一挥,打断了史朗拼命装作镇定的话语,“求财是不假,但小心却使得万年船!假若就这么放你们回去,过不了几天官府的狗就会把整个东江都翻过来,到时候,我们姐妹就不用做生意了!”
“……在下…我、我不会报官的,不会报的,今日只当什么都未见着,他日也不会将这事说出去……”抓紧身下的草,指甲抠在泥地里感到刺痛,史朗狼狈不堪,却显然未能说服面前的人。
她重重一哼,“不报官?若不把我们姐妹抓进去,你下半辈子且能活得安生?废话少说!只有死人的话才能相信。怪只能,你们运气太背!不会痛苦的,我一刀就送你上路——你可还有什么遗言?”那个歹徒,面无表情的说着,仿佛只是在感叹“太阳已经下山了喔”一般,或许,整日杀人对她而言,就好比喝凉水那么寻常。
当少年真正感到生命受到迫切威胁,极可能会突然在下一刻中止的时候,他竟也忘记了胆怯和害怕,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歇斯底里地去向她求饶,或者摆出更多卑贱的模样,心甘情愿出卖一切,只求换取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他只是静静的,淡淡的,被迫接受了这个结局。
史朗由着对方的引导,开始仔细回忆起来,自己可曾,可曾有后悔的事情。
他这一生,除了儿时与爹娘生活在一起的快乐,后来的十多年,过的都是浑浑噩噩。
没有多大快乐,也谈不上什么悲伤,假想就算在此时死掉,或许并不会有太大的遗憾吧?
……不…有的呢……
明明相处了那么久,明明比与谁都要来得更亲近,说起来却是好笑…自己连,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对了,她说她失忆了,又怎么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她…那样走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不过,若是真的回来,得知自己的死讯,会不会…有,有一丝的悲哀和惋惜?会不会有自己失去她时的心痛,会不会后悔为何不早一点回来……
此这一生,活得全然不由自己,那么多年虚耗时光,不知究竟,究竟是为了什么,可真正,真正当想要活出一番天地之时,却、却又……
或许…一切都是命。
少年敛下眼眸,摇摇头,自嘲得笑了笑,再抬眸之时,眼里已然清亮一片。
将视线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脊,那里的夕阳,已然沉了半面,烧得到处火红一片,连那山都像要燃起来了一般,浓重又艳丽的色彩,仿佛要将人的魂魄生生吸进去,盯得久了,就好像会失去自我,明明满目皆是暖色无边啊,他却只觉得寒冷无比。
动了动唇,终说了一句:
“动手…吧——”
随着他这一句号令,刀疤女人高高地扬起了大刀,刀锋尖利无比,刀面又锃亮如冰,四周余晖被映衬得更加绚烂,恍若金霞云端,让少年一时不知身置何处。
他眼中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速度。
少年看见凶徒没有感情的眼,看到她手中缓缓落下的刀,看到刀刃挥下破空搅起的气流,只一想到自己此生所有的时间,恐怕就要在下一刻永久停滞,他全身便无法遏制地升起一阵战栗……
他、他其实…其实不想死啊。
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狠狠拉锯着他的心。
他慌了,彻底慌了,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接受这个结局,可为何,为何还是会在这一刻,无端地后悔。
不想,不想死啊——
少年内心在绝望的嘶吼、呐喊,瞪着眼睛不敢闭上,只怕一闭眼,这一切变应声结束,只不过,对方显然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关怀他的情绪,猎猎生风的砍刀转眼便直逼眼前,那道兵刃寒光仿若一根银针,深深扎进他心口。
本以为下一秒终要坠进无边黑暗,永不得光明之时,史朗战栗的身体却陡然撞进了一个随风而至,温暖有力的臂弯。
可少年的神智,早已在高度紧张之下崩溃了去,意识也慢慢模糊起来,不由自已。
他眨了眨眼,仿佛不敢相信身周柔软又真实的触感,再眨眨眼,好像是真的呢。
他分明还能看见远方烧得像颗火球的夕阳,还能看见刀疤女人手上渐渐落下的刀,还有面前…还有面前紧拥着自己的这个人,脸上熟悉又暖人的嬉笑。
她略微弯起眼眸,眸下那颗红痣,就比什么都来得俏丽,一双漆黑的水眸深不见底,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也化不开,还有隐藏在这笑意背后,同样深切的焦灼和担忧……
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子啊。
这是,是最后的…梦吗?可为何,会如此真实呢。
绵软温热,带着少女馨香的手掌,轻轻柔柔覆上少年的眼睛,语气还别扭着,“你…可还怪我,上次未能守在你身边护着你?”不乐意的咂咂嘴,“…只是幸好,这次,来得及……”
那声音轻轻软软,却还甜甜腻腻,让他有如尝蜜的惊喜,竟是忘却了当下的恐惧,由着那人紧揽着自己,依偎在她怀中,轻颠着,与其说是对死亡的害怕,不如说更多是无法言喻的兴奋。
牙关微微打颤,让少年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莫怕,一切有……我。”
在那个温暖的怀抱当中彻底晕厥过去之前,少年听她这么说着——
作者有话要说:朝廷下政策了,被河蟹大军弄得有点心情不好。嗯……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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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2 。。。
作者有话要说:抢救榜单大行动!好、好惊险,擦汗。
《报恩》卷一已经开始正式倒计时,还有最后两章,就真正结束了——
042
从睁眼的第一刻开始,他大概就能确定,自己,似乎是死了。
只不过,他倒是从未想过,原来死后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相反,竟是那么令人感到温暖。
少年睁着眼睛,双手乖巧的叠放在腹上,一动不动在床上躺了许久,安安静静,只知道盯着帐顶发呆。
许久以后他终是从床上恹恹撑起身,头依然还有些晕,眯着眼信手撩开床帐,环视一圈后,果然如期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回到了记忆中的史家老宅。
这是他儿时的闺房,熟悉的镂空滕花图案雕绘木床,配以鱼白纱帐和鸦青吊穗,守少年一方安宁天地。
史朗久久未能回过神来,凝视着周围的一切,似是不敢就这么简单地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下意识起身游走在房内,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真实的触感在指腹上化开,拿手细细去摩挲椅背、桌沿,手指一路走过桌上的兽钮镇纸和端石砚台,依旧细腻光滑,寸尘不染,所有的惊奇和激动在这一刻,只化作心底浓浓的暖意。
本以为自己重见到这一切时,肯定会失声痛哭出来。
但相反,史朗却只是满足的笑了。
真的,都是真的。
这里的所有,和他儿时,都一模一样,未曾改变,仿佛只是他被施下法术,就那么凭空回到了过去。
谁也没有告诉过他,原来人死之后,会轻易得到身前最想寻回的宝贵东西。
若早知道是如此,起先,他便也就不会那么害怕死亡了吧。
少年失笑,扯下嘴角,伸手推开房门。
木门“吱嘎”一声闷响,缓缓打开,自门扇之后,一地清亮的月辉便应声流入房中,照得脚下青石地板凉如溪水,光迹斑驳,像是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