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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将我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回过头,对上了一张灿烂的笑靥。
柔媚的眼睛里流淌着清澈的波纹。
我傻傻地看着他,不敢眨眼睛,不敢乱动。
可他的身影还是渐渐模糊,化成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温暖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寒风重新将我包围。
原来是幻觉,
原来只是幻觉。
“啊——”我抱着脑袋,仰天长啸。
就让我疯了吧,就让我疯了吧!
忽然,双眼一黑。
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眉心砂(30)
这几日颇不平静。
空气中飘着刺鼻的血腥味,金属味,还有股股腐尸的味道。
夜晚,不时有点燃的箭矢和火鸦划过天空,染红孤寂的黑夜。
我熟悉这种景象。
战争的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呆在什么地方,但我肯定,这个地方已卷入了战火。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
天夜拿走了我所有衣服。
所以我连门都不能出,
每天能做的事,只是光着身子缩在椅子上,裹着棉被盯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发呆。
身体像火一样滚烫。
口干舌燥。
头疼阵阵作痛,大脑里一片模糊。
我很享受这种身体状态。
清醒了身和心都会痛。
病了好,
病了就顾不上心痛了。
忽然,窗户下冒出了一颗人头。
没等我看清是谁,那人越过窗栏,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大哭起来。
原来是莫莫。
小孩子长得快,上次见他他还是副小孩的模样,转眼就比我还高了。
我不知道他哭什么,从棉被里伸出手,安慰地抚着他的头发。
他的嗓子都已哭得嘶哑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瘦吗?
想开口说笑,喉咙却不愿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样也好,不说话,省心。
他哭得更厉害,抬头看着我,泪如泉涌:“姐姐,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你是不是被姐夫下哑药了?”
没那么严重。
我想解释,可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
又哭了一阵子,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拉起袖子一抹眼泪:“姐姐霸都陷落,临州城被围,也撑不了多久了。凌月宫决定撤退,我现在已是水阁中人,跟水阁一起撤。姐夫身在公门,要护着皇上,顾不上你。姐姐,你跟我走,会很安全的。”
说着脱下外衣就要帮我穿。
我摇摇头,推开了他的衣服。
他急了:“姐姐,你还舍不得他?他欺负你,我不认他做姐夫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莫莫,你不认谁?”
闻言,莫莫立刻蔫了,赶紧躬身行礼:“姐夫。”
天夜板着脸:“滚!”
莫莫愧疚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跑了出去。
我站起身,回到在床上,张开双腿,摆出任君采撷的姿势。
反抗会遭到令人晕厥的蹂躏,不如主动配合,两人都好受。
等了一会儿,他没扑上来,倒是一个包扔到我身上。
打开,里面是几件华丽的衣衫。
他面无表情:“把衣服穿上,有大夫来。”
说完坐到桌子边,静静地喝茶。
我搞不清他要做什么,听话地将衣服穿好,收拾好仪容。
没多久,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进了屋子,笑道:“请夫人伸手。”
我乖乖地伸出手。
大夫诊了半饷,走到天夜身边,行礼道:“大人,夫人暂时还没有身孕。不过大人别急,我给夫人开个方子,调理……”
啪——
天夜将茶碗狠狠一顿,茶水和茶杯渣四下飞溅:“退下。”
大夫吓了一跳,急忙退下。
屋里一片寂静。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雪花下得正紧,将他的侧脸映得像精致完美的玉雕,却又如同雕塑一般冷冰冰,不带半丝感情。
突然,心脏一阵躁动,血液火热地滚动起来。
有杀气!
感觉周围杀气,是杀手的本能。
他想杀我?
不安只是短短的一瞬。
迷茫,恐惧,都在杀气的滋润下,渐渐散开。
以前总在梦里被他杀掉,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威胁近在眼前,我反而解脱似的轻松。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
也好……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声道,“今天过年,去做饭。”
我一怔?
今年过年吗?
好像是。
他叫我,做饭?
我没听错?
“愣着干什么?”他催道,“快去。”
我一头雾水,犹犹豫豫地走出门。
做饭?
住了许久,第一次看清自己住的地方。
院子不大,但幽静干净。院中积满了没膝的雪,像一床大厚棉被,让人很想滚上两滚。
厨房很好找,在院子右侧。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时鲜蔬菜,还有一块牛肉,一个猪肚。
既然要我做饭,那我就做吧。
强打起精神,烧火淘米洗菜。
正做着,忽听外面喊:“莫晓一,出来。”
大爷,你又想干什么?
我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芹菜,跑出门。
天夜正站在梯子上贴对联。
已经贴好了两幅侧联,还剩横联没贴。
红彤彤的对联映着白雪,喜气洋洋,十分好看。
他扯着横联,比划了一个位置,头也不回地问:“位置如何?”
还像需要高一点。
我用手往上指了指。
“你不会说话么,被下哑药了?”他扭头看着我,灰色的冰眸明净如潭。
实在不想说话,可更不想惹怒他。
小声道:“高。”
他没动:“大声点!”
我抿抿嘴唇,微微提高了声调:“高。”
他默默地盯着我,默默地盯着我,默默地盯着我。
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的笑。
被雪渲染得纯净无比的笑。
晃得人头晕。
“字如何?”他笑着问。
字?
我猛地回过神,扫了对联一眼,
上联:春风暖迎祥龙献瑞
下联:阳光灿盼麒麟送子
横批:合家欢乐
很平凡的一副对联,是他的字迹。
和他的身手不同,他的字是爹教的,笔锋架构和这副对联一样平凡。
平凡,是我们奢望的东西。也是我们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人在乱世,身不由己。
可至少,能让对方稍稍好受一些。
我努力干笑:“有长进。”
闻言,他笑意越浓:“锅燃了。”
果然有糊味传来。
我一惊,赶紧回了厨房。
贴好对联,他抱着柴进来,坐在灶头对面,专心致志地烧火。
我们没有多说话。
熊熊灶火,不时溢出灶孔,舔舐着锅沿。
我将切好的肚丝扔进锅里,一股青烟呲地腾起,诱人的香味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
隐隐约约的,一些往事在我脑海中慢慢浮现。
那时爹娘健在。
过年时,不管多拮据,爹都会买一斤牛肉,一个猪肚过年。
娘会将牛肉切成丁炒香,再混合白萝卜,放在瓦罐里炖。
肚丝和香菜丝辣椒丝一起爆炒。炒到一半时,娘会挑起一条肚丝让爹尝尝熟没熟。
然后爹就会一边傻笑一边嚼肚丝一边继续烧火。
难怪刚才想也没想,牛肉炖萝卜和爆炒肚丝的做法就冒进了我的脑海。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这两道菜的香味就是过年的香味。
有多久没过过年了?
又孤独了多久?
用筷子从锅里挑起一根肚丝,轻声对天夜说道:“尝尝。”
出人意料,他没有丝毫迟疑,探过身咬住了肚丝。
“八分熟。”他一边哈气一边道。
“哦。”
热气不断从锅里泛起,熏得我两眼泛红。
做好饭,天夜摆好祭品祭祖。
祭品的摆放有很多规矩,摆碗碟,放鞭炮都必须男主人做。
我乐得轻松,站在一旁当甩手大爷。
摆好祭品,天夜点燃火纸,手持三柱香,面对大堂,神情肃穆地禀道:“爹,娘,儿已加封官阶,封妻荫子,光耀笑家门楣,不负爹娘厚望。”
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胸膛里的热流猛地涌动起来,眼里雾气蒙蒙。
记得以前爹曾对天夜说过,要他努力念书,当官,让我做、官太太。
原来,他还是我的行风,一直是,从未改变。
可我早已不是他的晓一。
待他起身,我也拿起三柱香点燃,在心里默念。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行风不忠。还救了杀你们的仇人,害你们大仇不能报。如今燕军围城,帮不了他。二老一定要保佑行风平平安安,逃过此劫,以后觅得良缘,为笑家传宗接代。”
身后的庭院里,行风院中点燃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破了寂静的天空。
像回应似的,四面八方也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
过年了。
不管是燕国人,还是承天人。
不管是太平年头,还是兵临城下。
人们都不会忘记过年。
过年时,战争停止,仇恨消亡,一切都沉浸在温馨的年味中。
伸手接住一张飘然下落的鞭炮纸,微微一笑:“行风,吃饭了。”
行风正拿着火石往回走,闻言,他抬起头,惊愕地睁大了眼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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