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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在一旁默默观战,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消化袁骁其实是天潢贵胄这个消息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也不是太惊愕。反倒是如今有一桩心事如山峦横亘眼前,让她做不得其他计较。
袁骁却回望她,眼中闪烁少见的认真神采,道:“如梦,我会向你说明这一切。”似是承诺,而他少见的称呼,让见怪不怪的如梦猛然漏跳一拍。
“如果有时间,可我现在没有,袁公子。”她的称呼让自己皱眉,却叫袁骁放松下来。幸而,有什么东西暂时变不了。
沈公子这人隔着一张粗木桌子。饶有兴致地大量一圈,方才道:“其实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彼此都是成年人,都会有秘密。只要死不了,管他呢。”
又问袁骁:“殿下是不是要和我们一起走?”
“沈无心你能不能用这种语气叫我?”
“这不是现在的重点,我的好殿下。”呼名落马的沈公子耸耸肩,就这么算了。
他转而与如梦商议,脸色也稍稍郑重一些,“原本打算明光大会以后再走,可如今计划要提前了。”
“为何?”
“那色波的主帐里传来消息,说是萨利赫前两个月大病一场。如今等不及地要受命于天,登基称帝,同关内那些个流水皇帝分庭抗礼。”
如梦,袁骁二人纷纷倒吸冷气,继而同时道来:“绝对不能!”
房间内因为这重默契而安静,沈无心单手托腮,笑容依旧。仿佛整个人都同这个时代脱节,只是单纯旁观而已。
冰雅那怯弱的声音忽然传来,她说:“姐姐,斋宫那儿的感应全无……”
在场只有如梦知此事的重要性,她眉宇间纹路益发加深。萨利赫路人皆知的野心,如奔流的冥河之水,将席卷众人至地狱,观得红莲凄艳绽放,才能罢休。
“那男人居然就要病死了?”袁骁嗤之以鼻;还心有不甘。
“对,所以他妒忌端王殿下年轻貌美,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沈公子说话总是这么刻薄痛快。
“奇怪了,你这么风骚的生面孔,连日来王庭里走来走去,怎么还没有被乱箭穿心而死?”
“可能是区区在下不才的美貌过于炫目,能够通鬼神吧。”沈公子爱娇地用右手掌抚摸脸颊,十足十怜惜模样。
然后他自狐裘中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沙漏,伸手到如梦面前晃了晃,手腕倒翻,平平稳稳地“梦姬,时机这种事情稍纵即逝。我再给你考虑一日。明日明光大会夜宴便是夺命销魂时。你若不想明年明日,坟头青草郁郁葱葱,便交钱以后同我走,逃出生天。不二价也没二话。”
如梦深深叹息,“沈公子,你明明知道在下做不到还逼我。”
“所以往往忠勇故事里,最先死的都是英明神武的领导人物。”这个一出场就走上搞笑路线的美男突然有了一刹那的严肃神情,说出颇具权威分量的话语,“然后因为群龙无首,大家就都会死得很凄惨很难看。”
不仅仅是如梦与赫日黛,似乎大漠绿洲上的昭武九姓也是如此。
沈无心消失得如掠过草尖的风,倏忽了无影踪。屠苏心中计较,交代一声,便飞掠地跟上。
屋内桌上,一灯如豆因为窗棂缝隙间递进冷风而摇摇晃晃,对照现如今箭在弦上的情势倒也衬得妥帖。袁骁难得主动,纡尊降贵地打来热水,一副忠心丫头伺候小姐卸妆梳洗的模样。只是此刻他女装身份既然已经暴露,不偏不倚的样子,陪着竭力平静,反而虚张声势的表情,当真有些好笑。
如梦笑不出来。确切来说她一直都很难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童年时有所依仗,故而百无禁忌肆意胡闹也可。她常常骑着小红马在偌大荒原上奔驰,心随意动,无所不至。
如今,这广大天地亘古不变,横卧眼前。却如传说中天地重叠之处,无论自己怎样尽力奔驰,都是无法达到的幽远。若说当年碧柯被帝京富贵温柔乡缠住,却最终得以挣脱。那如今被自己的心画地为牢的如梦,却该如何自处?
“喂,如梦,我问你,对,对本王的颠沛流离历史有没有兴趣?”见她只顾着自己想心事,袁骁有些踌躇不安。他向来进不去她的世界,而自己那一方低矮灰霾的天空,亦无意邀请她的进入。
“老实说,没兴趣。”如梦揉了揉太阳穴,勉力振作。
“那好,我们换个话题,你对沈无心这个男人可有兴趣?”
“有。”如梦点点头,“但还不至于到非得追根究底的程度。”
这个答案怎么说呢,可以算是令人比较满意吧。袁骁自我安慰地点点头,如梦既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别人也同自己一样,再无特殊。这女人心里装不下花衣美服,珠宝金钗,却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很感兴趣。
“明日此时,你会不会同我一起动身入关?其实如梦你没得选择,而且一早就已将族人安排好了,对不对?”
袁骁偶尔有所天真不假,可他这个人毕竟是西京一潭腐水中泡出来的,若要认真地比权谋机心,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差劲,自己的母亲曾经因为担忧,而妄图遮蔽自己儿子的眼睛,封闭其他知觉,叫其好“愉悦”地活在乐园之中,永远生活在阴影之下而不自觉。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往往越是要回避,却越发看得分明。
赫日黛部此次动身迟迟,每家每户都竭力轻车简行,却将最宝贵的财产看得分外重要,这已然不妥。加上一路之上气氛肃杀,人人眼中都有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哀同眷恋——恋恋故土,将适彼邦,明明知道这才是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正确之路,可用理智说服感情,怕是要花费更多时间。
而如梦呢?或许每个人都可以将埋怨投射到她身上。
为什么不在五年前答应与那色波联合,这对于现如今的赫日黛来说可能是好事而非坏事;
为什么不低头,死撑着无法填饱肚皮的骄傲;
为什么一定逼迫着要离开?
……
却也忘记了,如梦她自小生于斯长于斯,不曾远离寸土。她曾经跟随父亲眺望这一片辽阔土地,也在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里煞费苦心,握紧昭武九姓,天帝七子最后的荣耀与骄傲周旋到底,踉踉跄跄地想要维系优雅从容的姿态。做出这个决定,她绝对比任何一个人更难受。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袁骁张口,却说不出欺瞒二字。其实相处一个多月来,他何尝不是有所保留呢?只贪恋一份虚幻的安定与平等对待,延宕至今。
“我只是见你居然与沈无心结盟,怕你受骗上当罢了。”
“这话怎么说?”方才一番交锋看来,两人交情应是匪浅。
“这人很有古怪。据说十年前西京一场月蚀,当一轮橘红月亮再现天际的时候,沈无心也非常突兀地出现在阴阳寮的密室之中。他一心求生脱困,大吵大吵地惊动了寮头,相见之下,彼此大惊失色。寮头惊艳其命格无法推算,沈无心却觉得寮头貌美,天地无双……”
若接下去是个欢喜冤家终成正果的故事,那也就没有之后的流短蜚长。只是那沈无心身份特殊,居然惊动清凉殿上那位陛下。奉召见后,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软禁在宫中做了男宠。三个月后,寮头莫名暴死,半年之后,当年的兆烈皇帝也一病不起,死在宫中。于是帝京遍传,这沈无心是天心狐下凡,专门给天朝带来劫数的罪人。
“只是这位沈公子从此之后,看破红尘一般,流连酒肆青楼,甚至是南馆,放浪形骸。名声差到极点……”
“你又怎么同他认识?”
袁骁悠然望远,答得坦然,“本王年少英俊,风流倜傥,知道西京有这么一位翘楚子弟,当然是要去会一会的。所以,听他胡诌可以,可千万别当真。”
“我愿意信他,至少是他手上的通行关蝶。”如梦想,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但如果说本王能帮你呢?”袁骁不愿松口,竭力说服如梦不要着道,与沈无心上了一条贼船。
“端王殿下你,鞭长莫及。”如梦依旧很冷静地点出事实,“同沈公子虽说交浅,但他既然贪财,那就必定不会失信于我。”
“随便你!”袁骁见无论如何说服不了如梦,只觉得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怒意无法消歇,声音也随之转为坚冷,“像你这样固执的女人,若是不吃点苦的话,也不会得个明白!”
房间热闹了一阵,终究是转作冷清。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冰雅,此刻瑟瑟地依偎过来,靠在如梦怀中。
“姐姐……”
“嗯?”这位年轻的首领也终于放任疲态流露,揽着妹妹,眼睁睁地看着那灯火左摇右摆,终究抵不过强风刮过,“噗”地一声熄灭后,不知是否错觉,耳旁居然是沙漏簌簌落尽的声音。
一分一秒,是时间也是命。如梦有些恍惚迷茫,自己究竟是否能够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