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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瘢痕的深深凹陷。
陆遥纤长有力的五指扣在那人的脖颈上,指端深深陷入皮肤。以他的腕力,只要稍许发力,就可以将此人置于死地。但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反复打量着那人的面容,流露出似悲似喜的神情。
似乎过了许久,陆遥才低声叹道:“庆年兄,好久不见……”
这持矛的大汉,正是黄国麾下两员骁将之一的陈沛陈庆年。
“差点认不出了,是么?”陈沛突然笑了,神色有些自嘲。他重重地拍打自己颧骨高耸的面颊:“看看这张脸,哈哈。道明,你差点认不出我了啊。”
“我的眼力从来不差。但却没有想到,昔日成都王帐前弓马绝伦的骑督陈沛陈庆年,竟然会自甘堕落于贼寇之中。”陆遥手上微微用力,使得陈沛不得不仰着脸、踮起脚尖站立,才能勉强呼吸。
围拢在四周的弓弩手们一齐向内逼近一步,脚步踏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一片哗哗的声音。但陈沛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于是弓弩手们立刻止步,只是望着陆遥的十几道视线几乎都要喷出火来,而原已拉满的十数张强弓崩得更加紧了。
陈沛似乎想要大笑,但咽喉被紧扣住以后,他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息声,有些艰难地道:“如今这世道,谁是贼谁是官,哪里说得清楚?你说我是贼……难道成都王殿下便是官了?”
陆遥一时默然。谁是贼?谁是官?在如今这世道,真的已经说不清楚了。陈沛这名昔日的成都王帐下骑督,如今却成了穷凶极恶的汲桑贼寇之一员,似乎是委身于贼。但在如今的朝廷看来,那位一度权倾天下的成都王,才是妄图染指神器的大贼呢!而若要斥责汲桑贼寇抄掠百姓胡作非为……这些年来八王争权战火绵延,那些所谓的官军,在对待百姓凶残暴虐这方面,恐怕也并不逊色于这些贼寇。
大晋将亡,乱世将至。在乱世之中,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陈沛神色黯淡,声音低沉:“十年前,我年少得志,自以为精通兵书战策,又有弓马之长,得平北将军、成都王之青眼,引以为帐下骑督。当是时也,仿佛可以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哪里想得到,之后那么多年,那么多场大战,手中的刀斧只用来对付袍泽弟兄、自家百姓?”
他咬着牙继续道:“黄桥战士猗、湨水溃孙会、阳翟讨张泓……我陈沛无役不从,立下汗马功劳。可是又如何?天下难道就此底定了么?没有,这世道越来越乱,越来越像是人间地狱!故乡为司马越纵兵掳掠,我一家三十三口尽数死于乱刀之下。而在朝歌之战,这就是那些官军给我留下的!”他指着自己本该是左眼的位置那紫黑色的深深窟窿,狰狞地道:“这就是成王败寇!那些当权者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们手上不也遍布着黎民百姓的鲜血?可只要他们在位一天,他们就是官。而我们这些人,全都是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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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魔域(完)
陆遥随口说了一句,却惹得陈沛激动地说了许多言辞。
在这个世道,有这样经历的岂止陈沛。在席卷全国的八王之乱里,大晋王朝的宗室权贵们近乎疯狂地摧毁自身的根基。为了从那位自幼痴呆的亲戚手中夺取至尊之位,为了压倒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司马家族成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惨烈的战争。
在一场场战斗中,有成千上万军人本应成为国家栋梁,却最终毫无意义的战死;更有成千上万的军人像陈沛这样,被被残酷的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不得不沦落到朝廷的对立面。他们满怀怨恨,抛弃了曾经的坚持,最终沦落为四处掠夺、破坏的人间禽兽。
陆遥一时间百感交集,但他对陈沛的说法并不赞同。他摇了摇头,正想要反驳,陈沛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他显然很是激动,紧握的双拳都打起了颤:“道明,近年河北流贼蜂起,三番五次的攻略郡县,三番五次的被朝廷大军剿灭……这些人难道天生就是贼?这些人难道是猪油蒙了心,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要去造反么?天下人原本都是一样,生来就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而朝廷不管不顾,只会遣军来杀!我问你,如今全天下活不下去的人数以亿兆计,能杀得尽么?”
陆遥只能默然。他与陈沛二人昔年都效力于成都王麾下,两人多曾并肩作战;陆遥深知这位成都王帐下得力督将绝非寻常粗鲁军汉。适才陈沛的言语,乃是儒家先贤孟轲所说。孟轲以为:“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
这番话放到现在来听,实在讽刺的很。如果仁义礼智都是人的天性,那天下盗贼群起,究竟是谁的过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陆遥慢慢地摇头:“我和你一样也饱受苦难,我江东陆氏北来二十余口,都丧生在成都王的屠刀之下,我又该找谁去怨恨?可我没想过要去当一个贼,我会用我的方式来改变这世道!而你……庆年兄,我不知道你是何时投入贼寇之中的,只知道汲桑这些年来,屠戮了多少城池,杀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又挟裹了多少百姓成为贼寇!”
陆遥感觉到胸中的忧愤和郁闷之气简直无以派遣,他提高了声音,用另一只手戟指着火光下的邺城:“你看看那熊熊烈火!你听听那些百姓们的哀嚎!这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他俯身向前,右手不由自主的用力,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迸出来:“庆年兄……陈沛,我该杀了你!”
“道明,我只是来见见老朋友的,没想要死在这里。”陈沛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注视着陆遥,徐徐道:“再者,你会杀我么?”
无须多说,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战斗似乎使陆遥培养出了神奇的直觉,他感觉得到十字巷两侧高处那些充满杀意的眼神,使得他后颈处的寒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陆遥的右手紧扣着陈沛的喉咙,如果他孤注一掷,确实有很大的机会杀死陈沛,至少也能予以重创。但那些弓箭手射来的箭矢,将会轻而易举地取走他的性命。
这样的情况下,陆遥敢动么?
在狭小空间和不到五十步的短距离里,绝没有任何人能够躲过数十把强弓的攒射。只要陈沛一声令下、一个手势,陆遥就会被乱箭穿身。可以想象得出,被数十支长箭穿过身躯的时候,陆遥甚至不会倒下;密集的箭矢会形成一座可怖的支架,将他的尸体支撑在空中。
陆遥缓缓松手。
当五指渐渐离开陈沛的脖颈时,他突然后退一步。这一步足足迈出了丈许,使得他退身到巷道对面的墙檐下。以墙檐为依托,将会稍许增加一些面对如雨箭矢时逃生的可能性。
而陈沛慢慢地将自己几乎僵硬的身躯松弛下来。他笑了起来:“道明,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总是喜欢身先士卒,深入险境。你太相信自己的身手了,如此好勇斗狠,一点都不像温文尔雅的江东人。”
话音未落,尖利的破空之声突然响起,陈沛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觉得两侧发髻微微一凉!
事先简直毫无征兆,也完全看不清来路,就像是从空气中突然出现那样,在陈沛的面庞左右两侧,两支铁骨长箭深深扎入砖墙。强有力的箭头完全没入墙体,铁制的箭身在巨大冲力的作用下急速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沛的脸色猛然变了。铁箭颤动着的尾羽犹自激起微风拂面,哪怕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战士,也难以避免险死还生的紧张感。这两箭狠到了极处、快到了极处、也准到了极处……这是最有力的示威。
眼前之人,已经不是昔年他所熟悉的那个勇猛而莽撞的少年,而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是无数次尸山血海中冲杀出生路的老练战士。他看似孤身断后,原来也在暗处埋伏了弓箭手,而且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他瞪起完好的右眼竭力眺望,运足目力才能在昏暗的夜色中隐约看清两百步外。而那神射手正潜伏在更远处的不知哪个位置。
这等水准的神射手,只怕在万军之中都未必能寻出一人。陈沛当然不知道,那神射手正是昔日曾在五万并州军中称绝的沈劲。陆遥发现有贼军尾随而来时,便令他一同断后。陆遥在明,沈劲在暗,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