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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庭上,我要求公诉人现在退到席上去。”
曾可达:“你说什么?”
方孟敖:“请法庭接受我的要求。”
法官不得不说话了:“说明要求的理由。”
方孟敖:“本人的档案就摆在他的席上,请公诉人去看清楚了。我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母亲,亡故;父亲,空白。本人并没有什么当行长的父亲。”
曾可达:“可笑!你说没有就没有了?我告诉你,从6月23日到今天,你父亲在北平分行的副手已经四次飞抵南京,中央银行、财政部,甚至连负责调查你案子的党员通讯局都去过了。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崔副主任还去拜见过我们的徐主任。徐主任,这你不会否认吧?”
徐铁英定定地坐在那里,并不接言。不是那种被问倒了的神态,而是那种对曾可达这突然一击并不在意的样子。
法官:“陪审员兼辩护人回答公诉人问话。”
“是。”徐铁英这才慢慢站起,“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金库的副主任崔中石今天中午一点确实来过我的办公室。”
南京秦淮河的热闹就在晚上。厚厚地积了一天的雷雨云这时竟慢慢散了,吹来的风便凉凉地带着难遇的清爽,今晚的夜市必定红火。才下午四点多,沿岸一下子就冒出了好些小吃摊贩的食车吃担,河面也传来了船户酒家的桨声欸乃一片。岸上的、河上的都抢着准备晚上的生意了。国统区的经济虽已万户萧条,秦淮河还是“后庭”依旧。
崔中石中午为赶见徐铁英就没有吃饭,下午徘徊在秦淮河边因一直下着雨也没有见着一个吃处,这时饥肠辘辘,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卖黑芝麻馅汤圆的担子。人家还在生火,便准备过去。收着伞徐徐走着,眼角的余光发现早就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黄包车随着也站起来,隔有四五十步,慢慢拉着,跟在身后。
警觉总在心里,一身的西服革履,堂堂北平金库的副主任再想吃那一口汤圆,这时也得忍住了。崔中石走过汤圆担,走过一个一个正在准备的小吃摊,向夫子庙方向一家大酒店走去。那个电话亭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特种刑事法庭上,徐铁英在继续做着陈述。
“事关保密条例,我只能说到这里。”徐铁英望着法官,“北平昨天的事件,本人代表全国党员通讯局不只今天要传问崔中石,还将继续调查北平民食调配委员会所有有关人员。崔中石见我,与方孟敖一案毫无关系。”
曾可达心里好一阵凄凉,从一个徐铁英身上他就深深领教到了,单凭建丰同志,以及建丰同志组织的铁血救国会这两百多个同志,能对付得了党国这架完全锈蚀的机器吗?既无法深究,便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他倏地转对方孟敖:“徐主任既说你家里并没有活动救你,你也不认自己有个当行长的父亲,可见你跟那个有党国上层背景的家是没有关系了。当然,你也不会供出你的共党背景。可你注意了,你的行为要是共党指使,追究的就是你个人。如果不是共党指使,你的行为就牵连到你的整个实习飞行大队!根据《陆海空军刑法》,‘6·22’案方孟敖及其飞行大队属于集体违抗军令罪、危害国家安全罪。所有人犯都应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本公诉人请求法庭,命方孟敖代表其飞行大队做最后陈述。”
整个法庭一片窒息。
法官望向方孟敖:“被告人方孟敖愿否做最后陈述?”
这次是方孟敖一个人慢慢站起来:“没有什么最后陈述。我就是共产党。”
第一个猛地抬头望向方孟敖的是徐铁英。
一直蔫在那里的侯俊堂也似乎醒了过来,回头望向方孟敖。
那个林大潍也慢慢转过头望向方孟敖。
曾可达的目光,背后飞行员们的目光都怔怔地望着方孟敖。
秦淮河畔,坐在秦淮酒家临窗靠街雅座上的崔中石突觉一阵心慌,摆在面前的一屉小笼汤包和一碗桂圆红枣汤冒着热气。他没有去拿筷子,将手按向了胸口。
眼睛的余光,窗外街对面那辆黄包车又拒载了一位客人,那客人唠叨着走向另一辆黄包车。
崔中石按着胸口的手,掏出了西服里那块怀表,慢慢打开了表盖。
——短针指向了5,长针指向了12,已经是5点了!
秦淮河畔的电话亭里,崔中石三点打过的那部电话准时响了。一遍,两遍,三遍!
三遍一过,电话铃声戛然停了。
这个时候法庭上法官席的电话却响了。
法官立刻拿起了话筒:“是。是特种刑事法庭。我就是。请说。请稍等。”接着拿起了笔,摊开了公文笺,对着话筒,“请说,我详细记录。”
别的人当然听不见话筒里的声音,只能看见那个老法官十分流利地记录着。
对方的指示简明扼要,那法官很快放下了笔,对着话筒:“记录完毕。是。加快审讯,今日六点前完成审判。”
搁好了话筒,那法官一改只听少说的态度,直接问向徐铁英:“‘6·22’方孟敖及其实习飞行大队不轰炸开封一案的调查案卷,党员通讯局是否调查完毕?”
徐铁英站了起来:“回庭上,已经调查完毕。”
法官:“方孟敖是不是共产党,经你们调查能否做出明确结论?”
徐铁英:“回庭上,经详细调查,方孟敖自民国二十七年加入国军空军服役,民国三十五年转入笕桥航校任教至今,没有跟共产党有任何联系。可以做出明确结论。”
“反对!”曾可达立刻喊道。
“反对无效!”法官这次丝毫不给曾可达再说话的机会,转对方孟敖,“被告人方孟敖,身为国军现役军人,6月19日率航校实习飞行大队轰炸开封共军,为什么不投一弹,原队返回?现在做最后陈述。”
方孟敖又站起来。
他背后的飞行员们紧跟着也都整齐地站起来,一个个脸上全是“风萧水寒,一去不还”的神态。
方孟敖大声喝道:“不关你们的事,统统坐下!”
这一次所有的飞行员都没有听他的命令,一动不动挺立在那里。
方孟敖心里一阵温暖,也不再强令他们,对法官说道:“庭上。6月19日不轰炸开封的案子,原来是国民党党员通讯局审理。我有两件重要证据在通讯局徐主任手中。请法庭调取,我向法庭说明不轰炸开封的缘由。”
法官立刻望向徐铁英,徐铁英连忙拿起了公文包:“哪两件证据?”
方孟敖:“照片。”
徐铁英从公文包里翻出了两个信封套。法庭书记员走了过去接过,立刻又走过去递给方孟敖。
方孟敖从第一个封套里抽出一叠照片:“这是6月19日我在开封城上空一千米、八百米和五百米航拍的照片,请法官、公诉人、陪审员共同验看。”说完,便递给了那个书记员。
书记员拿着那叠照片走到法官席边双手递给法官。
法官:“同意被告请求,公诉人、陪审员共同验看。”
徐铁英和曾可达都站起来,一个情愿,一个不情愿,都走到了法官席边。三双眼睛同时望向那些照片。
——开封的全景图,到处是古迹民居,多处炮火。
——开封城的局部区域图,开封铁塔已清晰可见。
——开封城的几条街道,到处是惊慌涌动的人群。非常清楚,全是百姓。
方孟敖:“请问庭上是否看完?”
法官:“被告人,你呈堂这些照片试图说明什么问题?”
方孟敖:“说明我为什么下令不许轰炸开封。民国二十七年6月5日,日本侵略军出动飞机二十三架次对我开封实施无分别轰炸,炸死炸伤我中国同胞一千多人。开封城百姓房屋毁于弹火一片焦土,数十万同胞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请你们再看看那座铁塔。那是建于宋仁宗时期的古塔,当日遭受日军六十二发炮弹轰击,中部损毁十余丈!抗战胜利也才三年,竟是我们的国军空军作战部下达跟日本侵略军同样的命令。名曰轰炸共军,实为联合国早已明令禁止的无分别轰炸!我现在倒要问,这个命令是谁下的?我们不对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同胞施行轰炸倒成了危害国家安全罪?!请问公诉人,《陆海空军刑法》哪一条能够给我们定危害国家安全罪?!请你现在就回答我!”
曾可达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
法官适时地接着问道:“被告人第二份证据!”
方孟敖这时眼眶已微微湿润,从第二个封套里抽出一张照片。
书记员已是小跑着过来接过照片又小跑着踅回法官席,直接摆在桌上。
三双眼睛同时望去——太熟悉了,这是那张世界各大报纸都刊载过的1937年8月13日日军空军轰炸上海外滩,到处废墟、到处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