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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觉得自己受到萨满教太多熏陶,但是也不排斥,毕竟,这种风俗一直存在于他的童年。
甚至,他还会生出一种亲切感。不管他是不是意识得到,其实他也从萨满教中得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方说对山川草植的熟悉,对精神意志以及勇气的锤炼,以及对战争的诠释,对直觉的信任……
这些让他获益,甚至他从萨满教倾向于疯狂的仪式中提炼出不同于周礼的感染力。
是的。
没有任何一个宗教像萨满教以奔放不羁来点燃人的灵魂。
儒教源于周礼,仪式庄严,礼法系统,依循有度,而穆教和佛教则以全身心投入信仰,失去自我为基石,形象惨兮兮的,景教则让人不停承认自己有罪,并将上帝视为谅解一切的长者,而达摩西行追寻的大乘佛教则更倾向于经文、辩论,唯有萨满教奔放似火,狂放不羁……当萨满烈马般舞动时,当萨满举起绷起肌肉,嘿声抗刃时,当萨满踏火,踏雪、踏水时,他们在神灵的辅助下激发自己,激发自己面前的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最终点燃自己的灵魂,点燃别人的灵魂,让别人的生命绽放出最鲜艳的火光。
草原、狩猎民族均为之而坚韧、善战。
甚至雍人身上也时见其影。
强大的几个朝代,雍朝尚黑,那是死亡之色,打仗起来一旦发疯,坦胸露背,中朝尚红与黄,象征热血和火焰。
狄阿鸟自己也说不上来,但他对萨满教确实有一种亲切感,他觉得萨满教符合自己的性格。
他下了船,和几个高显人一样,单膝下跪,仰望敖包和蓝天托起双臂,而他带来的那些人也纷纷在他身后单膝跪下,有样学样。
站起来后,他便以长者的口吻给几个生员说:“你们最好也拜一拜,不是拜任何人,不是拜我们高显,而是拜长生天。这样你脚下有地,头上有天,便脚步稳当,身子牢固。”
帖薛禅轻轻哼了一声:“陋习。”
言罢,干脆撇开众人,大步流星向城中走去。
狄阿鸟盯着他的背影看看,收回目光,再看着几位东夏生员,随着生活了几年的那先生去拜,几位生员也纷纷照做,其中一位起身之后就跟狄阿鸟说:“多谢先生一路教诲。先生所言不是拜我们高显,而是拜长生天,定有所指,只是学生愚钝,理解为相互尊重,不知道对不对?”
狄阿鸟眯一眯眼睛,微微点头,又说:“脚下有地,头上有天,便脚步稳当,身子牢固。是让你们不卑不亢。”他拱了拱手,告别说:“后会有期。”说完,就带着一行人上马,狂风一样卷走。
身后几个生员不由用崇拜的眼神盯着他背影,纷纷说:“不愧是我们大王的同窗,真英雄也。”
狄阿鸟要先走,其实是怕和他们混个眼熟,去看嗒嗒儿虎时碰到他们,引起他们的好奇。
他与龙琉姝有约在先,嗒嗒儿虎以自己为先例,要在高显生活到十三岁,节假日由人接回东夏,而他也可以在此期间出入湟中看望自己的儿子,而作为交换,龙琉姝在东夏也出入自由。
这种极为危险的约定,也只有他们这两个疯狂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路过关防,前面开路的钻冰豹子亮了一亮龙琉姝给予的腰牌,随后,他们一行马不停蹄就先趟了进去,却没有在意,关防上的一位将官却揉了揉眼睛。
第八节 小滚刀肉
为了掩饰身份,狄阿鸟让嗒嗒儿虎的养父李贵生把家安在湟中城的西北角,离学堂很远,又将曹辛传安排在周围做邻居……往那儿去要穿过一条南北主干街道,这条街道正好赶上集市,热闹非凡。
狄阿鸟一行只好下了马,牵着马儿经过。走着,走着,忽然有一段格外拥挤。
好多人都围绕着右边的一块空地,里头隐隐传来琴声。
一行人拽着马,通过不易,只好到处让人避让。
到底是什么事儿,招徕这么多人围观,狄阿鸟也生出几分好奇,反正一行人也走得慢,他就寻个刚刚里面挤出来的人问:“这里面是在干什么?”
那人故作神秘说:“你们不知道呢。通好学堂里边的先生种出了黄瓜和韭菜,派了好几个巴娃子给卖。”
狄阿鸟反问:“这么神?”
那人说:“可不。小女丫弹琴,大女丫好几个,快到嫁人的年龄,美极了,正在台上跳舞呢……你买他们一根黄瓜,就能到里头坐上看歌舞。”
狄阿鸟连忙问:“那你买了吗?”
那人吸气说:“太贵。一只羊羔子的价,也就是有钱人吃得,不过看几位爷,是不缺这个钱,不妨进去瞅瞅。”
钻冰豹子张口回绝:“我们还有事,谁有那功夫?”
狄阿鸟却一摆手,止住说:“太官园能栽的东西,他们也能栽得出来?孤,我是要进去看看,钻冰豹子把马给他们,咱们挤进去看看。”
钻冰豹子无奈嘟囔:“着急的是你,不着急的还是你。”
他看狄阿鸟一瞪眼,就不再多说,只是往前分开众人。
两个体格魁梧,力大无比的人往里挤着进,自然障碍不大,不大工夫就到了里层。
里头被围了个绳圈,入口处站着高矮几个学生,手边台子上放几个篮子,上面的布被撩开一半,一根一根的黄瓜个头不一,被码得整整齐齐,绳子圈里搭了个台子,台子前放着椅子和木羊,大概有三四十个座位,不过已经坐了十七八人,台子上,一个十来岁的女丫穿了隆重的青袍,似模似样跪在蒲团上抚琴,琴声还算流畅,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一样的衣裳,边唱边跳。
绕过这片场地,里头是个铺面,牌匾崭新,书着“神农氏”三个字。
狄阿鸟一看就被震到了。
神农氏?
这牌子也敢挂?要是这牌匾挂到靖康去,会有满街的人砸店铺的。再看看,神农氏三字的上面是个葫芦,狄阿鸟正猜是不是药铺,又看到神农氏下边结的麦穗儿。好奇。绝对的好奇。
他示意让钻冰豹子找些钱,进去看看,连忙往入口走去。
刚刚走近,就见绳子边趴个少年抬着头,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低下头一看,四目交对,认出来了。
被髡成鸡冠,又编了几个小辫的头发,黑白分明的两只眼睛,惊讶中扭曲的表情,露出的两排白牙,不是嗒嗒儿虎是谁?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出现在这儿,似笑似怯,神情紧张地辨认。
转眼间辨认出来了,那是转过身掉头要跑,跑似乎也跑不掉,正被阿爸一眼看结实,一迟疑,就又站住了,扭过头“嘿嘿”傻笑。
他个头堪比十二三岁的孩童,身骨均匀,瘦长而且健壮,嘿嘿一笑,眼睛眯了起来,顿时多点若有若无的憨气。
很多时候,人们也都认为他憨。
家里老太太是被他骗过多少次?偏偏见了他还就喊他憨虎,一边喊憨虎,一边夸他长得像狄阿鸟小时候,特别眼睛一眯,嘴角一勾,为此还专门找了狄阿鸟小时候的画像让众人看,果然,七八分貌似,十分的神似。狄阿鸟也看了,看完就奇了怪,既然这么貌似,神似,为什么自己小时候给人的印象就是赖,嗒嗒儿虎给人的印象就是憨,后来才知道,嗒嗒儿虎喜欢装憨。
他犯错了,不是像狄阿鸟那样上下狡辩,欲盖弥彰,而是老实一站,可怜楚楚,憨笑连连。
就像刚才,如果是狄阿鸟自己,那肯定装作没看见,一溜烟跑了,回头阿爸逮着了问,就会说:“不可能。你看错了。那个绝对不是我,最近哪哪有个小孩,长得与我有点像,还老爱学我。你肯定是见着他了。”
你说?阿爸看见自己儿子,能认错吗?
揍两揍,还会再冒出来一句:“别不信,我一去就把他给你逮回来。”
然后出去逛一会儿,还真抓个身材差不多的小孩穿着他的衣裳回来,让人几乎怀疑他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儿。
嗒嗒儿虎却不一样,不跑,也不想着补救,就开始认错,有错没错就说自己有错,哪怕被冤枉了也能深刻认错。
他能从自己吃饭吃多了,联系到自己吃多了会成个胖子,自己成个胖子,打仗了就跑不动,打仗跑不动,就会被敌人俘虏,被敌人俘虏了,阿爸会不能不管他,阿爸不能不管他,就会跟敌人妥协,给敌人妥协,就会上敌人的当,上了敌人的当,就会打败仗,打败仗就会亡国……哪怕阿宝和蜜蜂把做过的事儿赖给他,他第一时间也是先深刻认错,直到这错让人越听越不对,越来越深刻,然而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然后大人看他一脸诚恳,也责怪不下去。
今天,他又发扬了自己的风格,等狄阿鸟靠近了,就连忙说:“阿爸。阿爸。你先听我说。”
狄阿鸟往入口看一眼,等着他说,他就开始了:“阿爸,今天一早本来是该去学堂的,可是阿师的黄瓜熟了,找不到人去摘,就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