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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夷没再阻止你吗?”襄垣轻轻地说,像在问蚩尤,更像在自言自语。
蚩尤浑厚而低沉的声音答道:“在安邑,说了算的只有一个,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最后决断的都不是他,而是我。”
襄垣不再说话了。
蚩尤忽道:“这地方不错,差点睡着了。”
“你选了个好地方,安邑会兴盛起来的。”
“我也希望。”
河水奔腾不息,星辰在夜幕边缘闪现,青草的气味被风卷着吹来,沁人心脾。长流河畔,安邑的村落内家家户户点起灯来,一片新天新地。
第十一章 洪涯诸神
他们像蚂蚁般碌碌而行,密密麻麻,于不同方位向神境汇聚,有的以双脚行走,有的则驭兽飞驰,有的涉水而上,前往百年开放一次的洪涯境,朝拜他们的信仰。
而这个信仰,这时就站在白玉轮中央。
蚩尤带领大部分族人扫荡了长流河两岸,猎回来不少的吃食,加上在合水部获得的物资,足够他们过一段安稳日子。
襄垣一如既往地没有出猎,留在新兴的村落内冶矿。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小觑他,也不再有人因为战利品为他留出一份而表示任何异议。工匠们听从他的吩咐,却没有任何亲近之心,所有人仿佛时时与他保持着距离。
玄夷谈及的洪涯境屏障,将在上元太初历七百年的春季撤去。
漫天迷蒙的细雨中,天亮了。襄垣系好外袍,轻轻掩上门,蚩尤、辛商与玄夷带着十名年轻力壮的安邑男人等在门外,清一色骑着牛头鱼尾的异兽。
“陵梓呢?”辛商问,“没和你告别?”
襄垣说:“还睡着吧,不管他了,这就上路?”
安邑素来有个习俗,男子成年后会与战友、伙伴互换佩刀,同生共死。辛商与蚩尤换了刀,而与襄垣换刀的人则是陵梓。按道理前往洪涯境应当叫上陵梓,但安邑新家初建成,总得留人守护,于是襄垣给陵梓留了封信,打算独自起程。
蚩尤勒紧缰绳,令胯下夔牛堪堪别过头:“这就走吧。你驾驭不了妖兽,与我共乘一骑。”
“你怎么弄到这些玩意的?”襄垣只觉莫名奇妙。
蚩尤说:“我是它们的救命恩人!”
一只夔牛道:“首领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另一只夔牛附和道:“是啊!”
辛商道:“上次有一群夔牛在长流河的石头里卡住了,蚩尤用网把它们捞了上来,这些玩意就嚷嚷着要报恩,赖上安邑了。”
襄垣说:“我怀疑它们是不是只想来混点吃的……”
“是啊!”一只夔牛道,旋即被另一只夔牛拍了一巴掌。
襄垣看了一会儿,还是不能理解蚩尤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坐骑代步。夔牛巨大的尾巴在地上拍了拍,掀起一阵飞溅的泥。
襄垣坐了上去,紧挨蚩尤身后,骑在夔牛的后半截背脊上。
蚩尤挥手道:“出发!”旋即一勒夔牛,十三头夔牛的尾部在地上一拍一拍,颠来颠去,蹦出村落。襄垣顿时被颠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这……简直……是……太……蠢了!”襄垣断断续续道,“你该……不会……打……算……骑着这些……玩意……我说……你给我停下!”
蚩尤也被颠得苦不堪言:“马上……就……到……了,耐心!”
“哈哈哈——”陵梓听到动静,一路追出来,眼见襄垣和蚩尤的狼狈模样,笑得险些倒在地上,“你们要做什么?蚩尤!你也有这种时候!”
夔牛队在长流河边停下,襄垣转头道:“陵梓,我们要到洪涯境走一趟,你留在安邑。”
陵梓道:“怎么不带上我?!”
蚩尤说:“必须有人留守。”
陵梓上前拖着辛商:“就算得有人留下来,也不会是我,否则谁保护襄垣?辛商我和你换换!”
辛商不悦:“蚩尤说这次出门要带强的,我比你强,我去。”
一直沉默的玄夷忽道:“我告诉你们,最好都别去,否则一定会后悔。我已经和首领说过这句话了。”
蚩尤冷冷道:“祭司,我是如何对你说的?谁让你把这话说出来的!”
陵梓说:“算了,辛商你快下来,换我去。”
辛商无可奈何道:“让你去可以,敛着点性子,别大呼小叫的……”
陵梓哂道:“才不会。”
二人言谈间竟是将玄夷视做无物,玄夷深吸一口气,怒吼道:“都别去了!”
辛商眉头动了动,按着腰间的刀,冷冷道:“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不用你插嘴。”
襄垣示意辛商少安毋躁,问道:“祭司,会有什么凶险?”
陵梓嘲笑道:“喂,你们该不会全听他的了吧?”
他自顾自大摇大摆地骑上夔牛,吹了声口哨:“襄垣,过来。”
玄夷垂首道:“我不能说。”
辛商怒道:“放肆!你在耍我们?”
蚩尤一抬手:“别冲动,辛商!”
玄夷冷眼看着:“你们既不信天意,我无话可说,这便走罢,要死大家一起死。”
“天意?”蚩尤淡淡道,“我们正在做的,便是违抗天意之事。若贪生怕死,这辈子还不如投胎当女人在家里生孩子,走!”
陵梓一声呼哨,一抖缰绳,蚩尤随后跟上,十三头夔牛跃进长流河,哗啦声不绝。
襄垣仍有点心神不定,他侧头端详玄夷,知道祭司的测算一向很准,然而蚩尤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更大过所谓的“预言”,他思忖良久,仍然选择相信蚩尤。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有兄长在,所有人就是安全的,每一次出去打猎,他都会把人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且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春季的河水依然冰冷彻骨,下到河中的襄垣正心内一惊,却见夔牛身上散出蓝色光华,将背上人笼在光晕中,水流哗哗从他们身边淌过,片衣不湿。
“哟呵——”陵梓朗声大笑,十余只夔牛从水下跃起,东方旭日初升,夔牛沿长流河水逆流而上。
一时间朝晖万丈,天地豁然开朗,襄垣深吸一口气,只觉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长流河的发源地正是洪涯境,它自神州中央的洪崖上发源,流经境内三山十二崖,再绕中央盆地流泻而出,灌溉整个神州,最后汇入茫茫大海。
两岸景物飞速掠过,连绵山峦犹如水墨画,夔牛群一路西行,上游更有无数开春初破的碎冰叮叮当当,互相碰撞。
漠漠冰河,皑皑山川,远古的雾气笼于河面,伴随他们朝洪涯境进发。
洪涯境内,一道瑰丽的长虹跨越三山。一山居中,山上有高崖名唤“洪崖”,便是诸神居住之地得名的由来,也是长流河的发源地,更是诸神之首伏羲的宫殿所在地。
两座绵延百里的高山呈环形围绕中央洪崖,分别名唤“玉台”与“烈延”,是三皇中女娲与神农的地界。它们如阴阳互补般彼此互嵌,山与山之间的万丈峡谷得名“神渊”。长流河在渊中流转一轮,方由玉台山与烈延山的缺口处流泻而出,奔腾向神州大地。
神渊中分布着十座山崖,分别为断金崖、荆木崖、流水崖、炽焰崖、厚土崖、临风崖、飞雨崖、逐日崖、奔月崖、夜冥崖。
十大神明各司其职,分居各崖,然而大部分神明却不愿留在洪涯境内,更宁愿游走神州。譬如三皇之一的神农,譬如商羊,譬如阎罗。
毕竟无止境的岁月太过漫长,留在洪涯境内也无事可做。
伏羲制定下规矩,自上元太初历伊始,盘古死后清气化出的第一批神明每过百年便要到洪崖上会晤一次。这一回正是伏羲制定天规后诸神的第七次碰面。
但自五百年前起,这个会议就总凑不齐诸神。
伏羲的宫殿名唤“白玉轮”,位于洪崖的最顶端,犹如浩瀚大海般辽阔。此刻他站在白玉轮的中央,双目透过重重云层,窥见从神州四面八方赶来朝拜的凡人。
他们像蚂蚁般碌碌而行,密密麻麻,于不同方位向神境汇聚,有的以双脚行走,有的则驭兽飞驰,有的涉水而上,前往百年开放一次的洪涯境,朝拜他们的信仰。
而这个信仰,这时就站在白玉轮中央。
伏羲注视着洪涯境外潮水般涌来虔诚朝拜的人,想起当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种族时,人与大地万物并无太多不同,唯一分别只在于灵智。那个时候他对凡人充满惊讶,似乎造物主特别眷顾了这个种族,他们懂得思考,懂得敬畏赋予他们生命权利的天地自然。
诸神是造物者盘古的一部分,尤以伏羲居首,当他漫步于这片盘古创造的天地时,群雁南飞,鹿族迁徙,于那无边无际浩瀚的壮阔草野上形成聚群的小黑点,常常令他生出天地辽阔之感。在伏羲心中,神因为绝对强大的力量而超然天地,除此以外,大地之上与海洋之中的万物,理应一视同仁。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给予了凡人超乎寻常的关注。
许久以前,他曾经教授人类结绳记事,告诉他们何处鱼多,何处可以捕猎。他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