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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叶十一站起来说。
鬼头刀瞪大眼睛盯着叶十一脸颊两边的瘀青呆若木鸡,唐青却低下头,仔细琢磨什么样的遮盖才能在群臣面前掩人耳目,搪塞过去……
很快就是华灯初上时候,赵箫没有让侍儿点灯,就着脚边炭火烧得红通通得幽光,继续喝自己下午时没喝完的酒。忽而背后“咯吱”一声门响,暖阁中火光大亮。赵箫转过头,见是李六尘披一件袍子,手执烛台推门走了进来。赵箫伸手拉他的袍子,眼珠转着发出坏笑。李六尘在他脸上轻拍一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眼,骂道:“你打他脸作什么,笨蛋!”
赵箫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握住李六尘的手,拉他坐下来。“他人走了么?”他问。
“早走啦!”李六尘说。
赵箫便笑笑做出评价:“叶十一这个人哪,到底是脸皮还不够厚,人还不够不要脸呐。”
“是不如你厚吧?”李六尘晒然道。说罢,拿出一个匣子递过去去道:“呐,你要我拿过来的匣子。没想到不等用上,太后殿下倒是已经被你先给打跑了!”
“那是,咱是谁啊!”赵箫颇为得意地自吹自擂,就手打开木匣。匣子里是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白帛血书。抖来这张血书,赵箫的神色忽而变得极为凝重。他说:“你看,六尘,我算什么哥哥?我明明是用自己亲妹妹的命换自己的半生荣华。那个时候,我明知道盟约什么的无用,却偏自欺欺人要叶十一写下血书。如今这盟约果然是最无用的东西没错……”他说着,将那血书举起来凑到火前。
“那么,要烧掉它吗?”李六尘突然开口道,手里拿着的蜡烛在赵箫眼前忽地一晃。
赵箫用手在眼前一挡,眯着眼睛看李六尘,于是便不无自嘲地笑了:“哪能啊?我像是做这么蠢事情的人吗?既然已然不要脸了,那就不要脸到底吧!”说罢,他将血书盟约往匣子里一丢,卡哒一声扣上盖子,扬声向外道:“来人!”
应声进来一个面目不甚清楚的中年家人,垂着头手捧一托盘,神态甚是恭敬地立在赵箫跟前。赵箫亲手自托盘上取了封条将匣子封好,并提笔做了暗记,然后将匣子递给那家人,吩咐道:“送进宫里,就说是我赵箫敬贺主上天下一统的献礼。”
家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一时之间,暖阁里安静得吓人。李六尘只觉得被赵箫握着的手都冰凉了。半响,赵箫才突然言道:“瑟儿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产了罢,有一桩事也要开始着手办了。六尘,我教你整理的上都五六品以下官员有家室女儿的人家,都准备好了吧?先找个女娃定下婚约,这样瑟儿生下来的孩子就算是别人家的人了。我虽救不了妹妹,却定要救她肚子里的孩子。”
李六尘沉吟了一下,道:“京城五品以下有女儿的官宦人家虽说不少,不过你真要这么做吗。今日是病急乱投医,将来恐怕要落埋怨。”
“你想得还真长远!眼前救命要紧。只要一纸婚书在手,我自有话说。等风头过去了,自然可以翻脸不认,反正我赵箫是公认的流氓混蛋,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赵箫说到此处,倨傲之色忽然颓败了下来。他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只担心,瑟儿这一次不要再是个女儿……”
“不可能吧?”李六尘一愣,“她前面已然生过一个女儿,哪有可能再生?女儿这东西又不是可以搓堆儿卖的。”
赵箫摆了摆手:“你不晓得,我这个妹妹,有的时候真是有运道得像个倒霉催的……总之,听天由命了。”
……
关于押解赵瑟回上都明正典型的诏书正式下发以后,上都就进入了快速运转的状态。从三十六部的长官,到上都各官署的不入流的微末小吏,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陀螺一样的乱转。别样的精气神开始在人们的脸上滋长,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无数野心勃勃却一无所有的人不约而同来到上都,准备拳打脚踢大展宏图——他们之中,在今后一飞冲天的不在少数。当然,半中央掉下来摔死,甚至于还没有起飞就被一脚踹进泥淖里的更多。也许在若干年以后,也会被冠以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之类的评价。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对于叶十一而言,开始已经是结束了。时代的荣光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独裁者罢了。当阵痛的余韵还在他的精神世界消散不去,他的肉体已经开始享受权利者权力以外其他附加不容拒绝的特权。
首先,第一桩特权,加班。
伟大的人物总是精力充沛,也许反过来说也成立——他们不充沛不行。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决策,而他们又不可能像他们的子孙后代那样慷慨放权,于是只好加班。这一段时间,叶十一几乎每一天都要在宣政殿呆到很晚,有时甚至需要通宵达旦。直到元月十五日这天晚间,两封不同的奏疏摆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其中一份奏疏是金陵的宇文翰进呈的,主要是报备押送赵瑟前往上都的路线兵力等等事由。为了保证将赵瑟平安顺利地押到上都,并且考虑到赵瑟即将分娩这一现实困难,押送的路线选择水路。一支由八千精兵和五只战舰组成的舰队将沿漕运路线押送赵瑟直至上都。这个兵力对于押运犯人来说简直是夸张了。除非公开动用正规的军队,否则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可能能够将她救出来。而另一封奏疏则来自巴蜀,按照朝廷的要求,已故蜀王的小公子将启程前往上都接受朝廷的封赏,随行人员有陆子周、沈文秀……
叶十一心里有一点烦躁,从看到陆子周的名字时就开始了。他很矛盾。他不希望赵瑟被自己下令押回上都的样子被陆子周看到,但隐约中又似乎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仿佛他已经没有资格在意这种事了。于是他在不情愿中掺杂了一丝雀跃——或者简单的说,那是一种受到了虐待的痛苦与快感。于是,他将两份奏报同时摊开,踌躇不定。
一名内侍送茶过来。他将头垂得很低,将托盘举得很高,显出十分恭敬的样子。然而,叶十一总觉得他恭敬地垂着的头下面,一双眼睛正悄悄在桌案上那两份奏疏上打转,于是,他出声喝道:“你在看什么?”内侍打了个哆嗦,仿佛失手打翻托盘的样子,茶盏就挟着凌厉的风声向叶十一的胸口撞去。
就算是内侍害怕,这未免也太夸张了。那么,这就是很明显刺杀了。
权力者的第二桩特权,刺客。
叶十一侧身避过茶盏,扮成内侍的刺客已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软剑,欺身上前。叶十一顿时热血沸腾,飞身抓起殿上陈列的宝剑,弃了剑鞘,与那刺客战在一处。一时之间,你来我往,倒是打得热络非常。这个时候,殿中早已吓软了手脚的内侍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有刺客”,连滚带爬的向殿外去搬救兵。
那刺客猛得劈出一剑压住叶十一的剑身,同时手迅速在自己脸上一抹:“十一哥,是我!”
“米饼?”叶十一本来就有怀疑,这时手便不由停了。
“十一哥,你放过赵瑟好不好?”米饼看着叶十一说,他的眼眸里是殷切得晶莹的期盼与渴望。
这是叶十一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罪犯,他对着米饼的眼,对着他越来越绝望的眼睛,用比他更绝望的语气说道:“不行。”
米饼的身体明显晃了一晃。侍卫执着戟,舞着刀冲进来了。米饼紧抿了嘴唇,扬起剑便要回身杀入人群。叶十一却在这时候横刺过一剑,拦在他的身前。于是,两人便又重新斗在了一起。
大明宫这么精彩的搏斗自从当年叶十一闯宫那次就再没见过了,侍卫们都看花了眼。唯一所不同的是,由于叶十一亲自下场,禁军的人数优势再也发挥不出来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主上与刺客剑光闪烁,招式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个光团,由紫宸殿一路向后宫深入。一直到了西内的围墙边,刺客忽然暴起一阵急攻,然后只听“咔嚓”一声,叶十一手中宝剑断为两截,连退两步。侍卫们立即围上来,将他护在身后,抬头一看,刺客已经飞出围墙,远远地只剩下一个黑影。卫伯贞立即派兵去追,同时跪下请罪。
叶十一道:“算了,先去捉拿吧。夜叉的刺客本来也不是你们所能抵挡的。不过,刺客潜入紫宸殿飞鱼卫事先竟毫无觉察,未免太过失职了。”
众人不免都要偷眼去看鬼头刀,只是这位大人却没事人一般站着看热闹,毫无自己原来竟然是飞鱼卫指挥使的自觉。于是叶十一直接下令道:“高雁官复原职,鬼头刀,你还是回御林军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