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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洼,半夜里涨水,积水淹进小巷,从紧闭的门缝流进屋子。他从睡梦中醒来,水已经接近床板,黑暗中伸手一抓,抓住了漂浮在水面的一只木屐,随手再一抓,湿淋淋又从水里捞出了一只。两只木屐并非一对,摸起来一大一小,大的是他的,小的可能是以前房客留下的,不知塞在哪个角落,水一来就从藏身之处漂出来,满屋流走。木屐就是木头鞋,两片结实木板削成鞋状,各钉一条橡胶带,套在脚上就当欤印F涫碧ㄍ逡淮耍瞿弦淮傩占抑卸加媚惧欤惺币啻┏雒牛迓飞弦蛔哌舌舌侄际牵焐宕唷�
眼下有鞋无用,因为满屋走水。全城停电,屋里有备用油灯,但是放在床头的火柴盒已经受到水浸,无法点燃,屋外哗哗一片,大雨还在不停地下。
吴春河断定自己无处可去,那就无须着急,以静制动。他坐在床板上,感觉水一点一点从底下漫上来的那种凉意。很快床铺尽湿,不能坐了,只能转移阵地,坐到屋子另一头的柜子上。这是一只老式五斗柜,笨重而结实,柜里有衣物有书,水流除了浸湿柜中物品,未能让柜子像木屐一样漂浮起来。吴春河离开床铺爬上柜子,他感觉那床铺顿时成了浮物,黑暗中随着水流摇晃。
他在柜子上坐了一宿。积水曾经涨近柜面,那时他曾思忖自己将往何处躲藏,难道攀附于屋梁?所幸积水在柜面下滞留了一段时间,开始缓慢消退。凌晨时分屋里的积水还深及膝盖,屋外已蒙蒙发亮,雨势减小。吴春河从柜上爬下来,涉水走去开门。门外是一巷积水,他走出门探探水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哗哗响动,扭回头看,只见巷子右侧的房屋正在逐一倾倒,自巷里向巷外,一间把一间压垮。他困守了一夜的屋子位于巷子中部,没能躲过败屋的撞击牵扯,顷刻间在他眼前化成水中的一摊破烂。
吴春河逃过一劫。
学校同事都说他命大。那时候学校里如他一样的大陆来台教员不少,因为日本人统治台湾期间推行“皇民化”运动,学校里教的都是日文,抗战胜利台湾回归之初,需要大量国文老师。来台任教的老师中有许多福建人,特别是闽南一带人——台湾人的祖先多为闽南迁台,台湾主要本地话就是闽南话,两地语言文化及生活习惯相同,闽南籍老师来台比较适应。吴春河跟他们有所不同,他虽然从闽南而来,本人却是台湾人,这里有他的家和众多直系亲属。吴春河家人基本都在台湾北部,他自己出生于台北,生父已经过世,生母健在,还有几个同胞兄弟。按照通常情况,吴春河回台湾发展,台北应是首选,他却跑到台南,静悄悄在中学里谋了一个教职。因为这所学校校长跟他沾亲带故,为他生母的远亲,学校里还有一个教员叫谢德灵,有一个谢德灵小组。
谢德灵也是从大陆过来的,福建漳平人,年轻热情,到本校任教后结交了不少朋友。他的核心小组人员六个,都是年轻人,有本校青年教师、高中年段学生、学校职员,还有一位附近乡村的农民青年。谢德灵小组里的几个人志趣相投,经常在谢德灵的房间里,以读书之名相聚,彼此无话不谈。谢德灵带到台湾的箱子里藏有若干政治书籍,均为共产党的基本读物,在他们小组内偷偷传阅。谢德灵本人不是党员,只是一位同情分子,不满国民党独裁,接受共产党主张,凭着一股热情,在学校里自发开展活动。他把情况写信给自己在上海读大学时的一位老师,盼望得到指点。这位老师是地下党员,谢德灵读书期间跟他走得很近,谢手中那些禁书都是老师给的。老师曾让谢德灵参与过外围组织的一些活动,准备介绍他参加地下党,不料谢的父亲突然过世,不得已辍学返家,离校去台湾投亲谋生。老师把谢德灵的情况告诉上级,吴春河因之落脚台南,把老师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了谢德灵。
老师在信里说,一切可听从吴先生安排。
“这就好。”年轻人很高兴,“我们都还不懂。”
“慢慢就懂了。”吴春河说。
“我让小组一人再发展五个,用读书会的名义。”谢德灵告诉吴春河,“那么我们就有三十多人了。”
吴春河说:“不急,慢慢来。”
吴春河到校后,恰学校图书馆主任辞职去台北,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接手。校长粗粗翻一下履历,认为吴春河可用。吴春河一到台南就遭水劫,死里逃生,却显得沉稳镇定,让校长印象深刻,因此决定让他代理图书馆主任。吴春河没有二话,一个月下来,校里校外一片夸奖,他管理下的图书馆井井有条,国文课也上得好,很受学生欢迎。校长大悦,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他也有所怀疑:“如此人才,怎么愿意屈尊于此?”
吴春河说:“人自当随缘。”
吴春河为人谨慎,行事细密。到学校后,他不跟谢德灵有太多接触,不让谢德灵再频繁召集小组聚会,读书会发展计划也被他搁置。几个月时间里,吴春河通过各种方式,与谢小组里的六个人分别接触,了解各自情况。末了他把谢德灵找来,肯定几个人都可靠,但是小组不能再继续存在,必须自行解散,人员还须迅速分散。
谢德灵感觉很意外。
“你们已经受注意了。”吴春河说。
谢小组只是一个雏形,并没有真正成为组织,也与共产党没有直接关系。今后一旦出事,大家口径一致,只讲是读书会,同道者一起学习而已,读禁书只是因为好奇。对方抓不住把柄,没有任何证据,大家都不会有问题。
谢德灵问:“吴先生过虑了吧?”
吴春河说,这类事情他见过很多,很残酷。
谢德灵被吴春河发展为党员,同时安排离校,到台北去,除与吴春河保持单线联络外,跟这边的其他人员及活动完全脱离。这是为了安全,也为了发展。吴春河要求谢德灵到台北后改弦易辙,不事张扬,悄然作为。
“要有长期打算,形势会非常恶劣。”他说。
吴春河通过一些关系,在台北一所中学为谢德灵另谋教职,那里的条件比台南这里好,谢本人很高兴。事到临头却发现有麻烦:谢德灵就学于国立暨南大学,该校抗战时曾迁校闽北,胜利后返迁上海。谢因家庭变故辍学,未曾毕业,他在台南可以教书,因为其父为校长世交,到台北就遇到困难。
吴春河说:“我来想办法。”
他通过大陆方面的关系,给谢德灵借来一张暨南大学毕业文凭,文凭上的毕业生为陈英杰,其身材、面貌与谢德灵有些接近。吴春河让谢德灵改了个名字,叫陈永吉,拿着这张毕业文凭去台北。闽南话里,“英杰”与“永吉”读音基本一样。
谢德灵顺利进了那所学校。
谢小组里的其他人员有两位留在台南,两个学生于第二年升学离开,另外一位从大陆来台任教的年轻老师返回大陆。小组里有四人先后被吴春河发展为党员,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分别跟他保持直接联系,彼此间不再横向联络。吴春河让他们各自开展活动,在特定人群中结交朋友,物色人员,发展组织,要求非常谨慎,务必可靠,坚持单线联系以求安全。靠着一种审慎安排以及言传身教,吴春河发展的这一支地下组织悄然成长,基层组织布点于台岛多处。
1947年初春,“二二八起义”爆发,台湾剧烈动荡。谢德灵虽未接到指令,却情不自禁,揭竿而起,带领他在台北发展的人员参加起义,袭击警务所,夺取武器,当局调大军镇压,谢德灵率队转赴乡下打游击。除台北谢德灵,还有几个地下支部人员起而参与当地斗争。起义爆发前,吴春河返厦门,不在台湾,得知情况突变,万分着急。由于当局管制海上交通,客轮征用运兵,吴春河设法买通渔民,上了一条渔船赶回台湾。时寒流南袭,台湾海峡风高浪大,小渔船在惊涛骇浪中起落,随时可能葬身海底,吴春河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有如打坐悟道,终于越过海峡。
谢德灵的队伍寡不敌众被击溃,人员或死或捕,谢德灵逃到台南。吴春河竭尽全力,安排谢及所有已经暴露人员立刻下海,秘密撤离台湾,留下的地下组织和人员也各自隐蔽,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局面。事件后当局极力搜捕镇压,全岛陷于白色恐怖,吴春河在高压笼罩下顽强坚持,度过艰难时刻。
隔年夏季,有一天上午,吴春河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