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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作的掩饰,而错把他正式从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康乃尔的一年,视为他毕业后留校作研究,就好像今天美国有些学校设有的“五年级奖学金”一样。'1'
根据当时康乃尔大学的规定,一个研究生只要在康乃尔注册选修了三个学年的课程,交出一篇合格的论文,并通过考试,就可以取得博士学位。此外,康乃尔大学规定每个博士候选人,必须缴交五十份印刷好的论文给大学的图书馆馆长。如果缴交的论文已经出版,则必须注明出版的时间和地点。如果论文来不及印刷,得等到毕业典礼之后才作的话,就必须最迟在毕业典礼前的一个礼拜五,把一份打字本,装订成书,缴交给院长。在这种情况下,毕业证书就必须扣在学校,一直到五十份印刷好的论文缴交以后才能取得。'2'
胡适在康乃尔念了两年的哲学研究所。换句话说,他只要再多念一年,写完论文、通过考试,就可以取得康乃尔的博士学位。那么,他为什么像孟子所说的,“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就弃康乃尔这口井,而转战哥伦比亚大学呢?胡适一生中从来没有在公开的场合提起他在康乃尔哲学研究所的研究生生涯。就我所知,他第一次提起他为什么离开康乃尔大学,是他1927年1月14日给韦莲司的一封信。他在这封信里说:“我的哲学老师给我的最大的帮助,是在1915年拒绝给我塞姬哲学奖学金。那个打击就仿佛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一样。我于是决定藏身于纽约这样一个大都市里,专心致志于己务。我在1915到1917年之间,发愤图强。那激励我的力量,完全是来自我在康乃尔的教授,因为我不要让他们失望,他们显然觉得我的表现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3'
胡适申请到康乃尔大学哲学系的奖学金是在1914年4月。他在该月没注明日期的一则日记里,简短地说:“所请毕业助学金(graduate scholarship)已得之。”'4'《康乃尔太阳日报》在该年5月5日报道了几个系所公布的下学年度的奖学金。其中,拿到哲学研究所奖学金的有五名,赵元任跟胡适是其中的两名。'5'申请到奖学金这件事,胡适也在5月20日的家信里向他母亲报告了。这笔1914学年哲学研究所三百美元的奖学金,对胡适来说,可能是一笔额外的收入,因为他另外还有一个月六十美元的庚款可拿。怪不得胡适会在家信里请他母亲放心,说他跟旖色佳的朋友罗宾孙调度借来寄回家帮母亲度过难关的两百美金,不会是一个难题,因为“明年可得三百元,此款甚易偿还也”。'6'可惜,他这个奖学金只拿了一年。他在1915年申请下学年度的奖学金时,就惨遭滑铁卢了。原因何在?胡适在给韦莲司的那封信里作了详细的解释:
我在康乃尔太有名了。而我的名气让我荒废了课业。对我眈于外骛的行为,狄理教授从来就不假辞色。其他教授,特别是克雷登教授,也很不高兴。我记得有一次我真是让克雷登教授生气了。当时,有一个研究佛教的日本教授要来康乃尔演讲。克雷登教授要我去火车站接他。我没有接受这个差使,因为我当天必须去波士顿演讲'胡适1915年1月18日坐火车到波士顿去,次日为“布朗宁知音会”(Browning Society)演讲《儒家与布朗宁》'。我看得出来克雷登教授很不高兴。我很难过,因为他是我最希望要讨他欢心的一个人。
胡适对韦莲司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英文提起这件事情。但我常对我在北京的学生提起这件事。我告诉我的中国朋友‘胜易骄、败能励’的道理。”'7'事实上,如果胡适真的常对他的学生提起这个滑铁卢事件,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出处。如果他跟朋友提起过这件事,他们似乎也没有把它笔之于书。胡适晚年在《口述自传》里提到了这件事。他回忆他在康乃尔大学作巡回演讲的光荣史,但那个光荣史是有代价的。他说他从来就不会后悔用了那么多的时间去演讲。演讲的好处,是它迫使一个人去作逻辑和系统的思考,然后再有组织地用逻辑、系统、明了的方式去表达出来。但是,到处演讲给他带来了滑铁卢:
公开演讲给我带来的一个报应,发生在1915年我在研究所的第二年。那时,我向哲学系申请塞姬研究奖学金(fellowship)。我在前一年拿的是塞姬奖学金(scholarship)。康乃尔大学哲学系的名称是塞姬哲学研究院,是罗素·塞姬家族捐款设立的。研究生的奖学金有两种:塞姬奖学金和塞姬研究奖学金'注:塞姬研究奖学金的全名是Susan Lynn Sage Fellowship,金额是五百美元,还是比清华庚款的七百二十美元少;奖学金则是三百美元'。我在1915年申请的是塞姬研究奖学金。但是我没申请到。我研究所的指导教授委员会的主席是狄理教授,他直率地告诉我说系里决定不给我研究奖学金,是因为我到处演讲过了头以至于荒废了我的哲学课业。'8'
如此说来,这个滑铁卢还真是双重的。胡适第二年所申请的不是“塞姬奖学金”,而是多了两百美元的“塞姬研究奖学金”。自视极高的他,一定万万没想到他把眼界放得高一点,结果却使自己摔得更重。我们在上文提起胡适在1927年1月14日写给韦莲司的信。当天他先写了一封信给狄理教授。他告诉韦莲司,他说得很保留,因为他不希望狄理教授误会,“以为我还对哲学系记恨着”。'9'事实上,他给狄理教授的信,完全没提起他在康乃尔哲学系的滑铁卢事件。胡适14日写信给狄理和韦莲司的时候,他人在纽约。1926年胡适到英国去开英国退还庚款事宜的会,在欧洲勾留了五个月以后,他在1927年1月11日从英国坐船抵达纽约。胡适给狄理教授的信,是向他报告他希望在两个星期内能去旖色佳探望老朋友和老师。结果,由于胡适当时日正当中名声煊赫,他是美国东岸新英格兰区的名校争相邀揽去演讲的对象。他一直到3月4日才从纽约坐火车到旖色佳。'10'无论如何,胡适在给狄理教授的信里说:“一想到我就要回到我的哲学老师身边,却让我有了近乡情怯之情。这是因为我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完全放弃哲学,但却越来越随波逐流(drifting)地漂向了工具主义的思考方式。我害怕我康乃尔的教授会觉得我是一个逃兵。”'11'康乃尔大学的哲学系是美国唯心论的重镇,尊师重道的胡适,虽然早已自居为杜威的信徒,在写信给康乃尔的老师的时候,还是觉得有自贬同时也贬抑实验主义的必要。
对我们想去重建胡适思想成长轨迹的人来说,胡适给狄理教授的这封信非常重要。这封信还有其他要点,我们在下节还会提起。前段的引文,就有两点值得一提。一个是他说“我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完全放弃哲学”的说法;另外一个则是唯心论的逃兵的自况。这两句话不难解构,但须要细细说明,这是本章以下分析的主旨。首先,我们必须澄清胡适在康乃尔大学哲学系的滑铁卢事件。有关这点,韦莲司给胡适的一封信提供了一个关键性的辅证。由于胡适请韦莲司把他在1927年1月14日信上的话转告给狄理教授,或者干脆把那封信交给狄理教授看,韦莲司在收到了信以后,一定是把胡适的信交给狄理教授看了。他们还几次谈起胡适那件滑铁卢的事件。韦莲司特别为此写信替狄理教授作了解释。她说,狄理教授
认为你对塞姬研究奖学金那件事的记忆是错的。他显然不认为你申请了。他说你如果申请了,系里是一定会非常乐意给你研究奖学金的,因为系里一直认为你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学者。他说他当初确实是要你在演说——他完全没有看不起演说,也完全不是不相信你在那方面的才华——和哲学之间作一个选择。他又说:他告诉你如果你选择了哲学,为什么不去开发那几乎还没有人去碰过的中国哲学呢?'12'
从韦莲司给胡适的这封信看来,胡适的滑铁卢确实跟他外骛太多而没有专注于课业有关。问题是,我们是否可以更进一步地说,胡适的亟亟于外骛并不是因为他本末倒置,而毋宁反映了哲学其实并不是他的最爱的事实。我们在上文提到胡适说他在康乃尔大学有三个专业,在《口述自传》里说,他到六十六岁了还不知道他的专业是什么。事实上,这是胡适晚年的口头禅。胡适在康乃尔的三个专业,文学一直是他的最爱。我们在第一章就引了他1908年12月30日在上海的时候写给程春度的信。他在那封信里就提起了他有留学研究西洋文学的梦想。胡适对政治的兴趣也不下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