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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家庭里的问题何止是婆媳妯娌之间的不和与争吵。胡适虽然由于母亲能大忍,在自己的家里只看到妯娌之间的勃谿,但是左邻右舍的例子就够他触目惊心了。他说:“我天天听见隔壁立大熳家里的婆媳争吵和姑嫂不和,我常常听见邻舍人家的妇人到我家来诉说冤苦。”他也“听见我母亲的大妹子在家如何受丈夫和婆婆的虐待”。婆媳妯娌姑嫂之间的勃谿至少还多半是冷战,顶多是拉扯扭打,兄弟之间阋墙就真可怕了。胡适亲眼看到他那个不肖的大哥,为了分产,用刀刺伤了他的二哥。'14'
'1' Hu Shih,“The Reminiscences of Dr。Hu Shih,”p。11。
'2' 胡传,《钝夫年谱》,转引自胡明,《胡适传论》(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上册,页24。
'3'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16。
'4' 石原皋,《闲话胡适》(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9),页1011。
'5' 胡适,《四十自述:亚东版的自序》,《胡适全集》,18:7。
'6'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08。
'7'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21。
'8' 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9),页1011。
'9'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24。
'10'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23。
'11'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37。
'12'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3839。
'13' 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5),页58。
'14'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16517。
慈母兼严父
胡适的母亲不只是一个好后母、好婆婆,她更是一个好母亲。胡适在他母亲过世回家奔丧时写的一首诗里有一句:“一世的深恩未报。”他也曾经对他的美国女朋友韦莲司说:“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我的一切都是她所赐予的。”'1'胡适的母亲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有几段非常感人的描述: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就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才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望一眼,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目光,就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按:安徽方言“娘”、“凉”不分'!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来,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我跪着哭,用手擦眼泪,不知擦进了什么细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2'
所有仰赖男人养家的家庭,最怕的就是失去那个男人。胡适的父亲过世,对一家的打击是无可名状的。情感精神等方面不用提,家计是最现实的。由于他祖父的店业都分给几位叔叔家了,全家的生计就靠胡适父亲所遗留下来的几千两银子。这几千两银子,就寄存在同乡的店里生息。换句话说,把本金保住不动用,就靠这些利息钱的收入来维持家里的生计。怎奈存款的店家后来倒了账,作为赔偿,胡适家分摊到一点小店业。这些分摊到的店业,就由胡适兄弟里最有干才的二哥掌理。胡适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老大既然不成材,顺位下来就是老二、老三这对孪生兄弟。胡传死的那年,他们才十八岁。三哥从小过继给没生儿子的伯父家,有干才的二哥自然就得扛下责任来经营家里在上海和汉口的两个店了。胡适说这就是他们一家经济的来源。换句话说,由于家里在上海和汉口的店是他二哥经营,他二哥也就掌有了他家的财政权。'3'
我们不知道胡传所留下来的几千两银子是什么时候被倒了账的,但我们可以推测应该不会是在胡传过世几年内就发生的。胡适描述他在家乡念私塾的经验有一句名言,他说他不属于“两元阶级”。他说他家乡蒙馆的学费太低了,每个学生每年只送两块银元。由于学费太低了,先生自然不会认真教书,每天只教学生念死书。胡适就不同了,他的母亲望子成龙心切,要先生依照胡传的叮嘱,为胡适“每读一字,须讲一字的意思;每读一句,须讲一句的意思”。为了这个要求,她为胡适付的学费特别优厚,第一年就送了六块钱,这已经是其他“两元阶级”的三倍。而他母亲为他付的学费以后还每年递增,最后一年加到了十二元,是其他学生的六倍。我们很难想象如果他母亲完全没有财政支配权的话,她能如此大方地付超额的学费。她能这样做,一定是胡传那几千两银子还在生息的时候。胡传过世时,虽然他的大儿子已经成年,但这是一个公认的败家子,孪生的老二、老三又才十八岁。胡适是顺弟和胡传所生唯一的孩子,当时还不满四岁。在这种情况下,传统的宗法社会对胡适的母亲还是有一定的保障的。六年以后,胡适十一岁,胡母想送他去上海念新学堂,情况显然就不同了。那时,胡传那几千两银子可能已经被倒了。胡适的二哥,当时二十四岁,已经在经营同乡倒了账以后赔给他们家的两家店。在宗法社会“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规矩之下,胡适的母亲自然失去了她的财产支配权。所以就有了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描述的场景:
我十一岁的时候,二哥和三哥都在家,有一天我母亲问他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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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不曾开口,三哥冷笑道:“哼,念书!”
二哥始终没有说什么。我母亲忍气坐了一会,回到了房里才敢掉眼泪。她不敢得罪他们,因为一家的财政权全在二哥的手里,我若出门求学是要靠他供给学费的。所以她只能掉眼泪,终不敢哭。'4'
'1' Hu to Edith Clifford Williams; November 2,1914。
'2'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3637。
'3'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10512。
'4'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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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胡适没有辜负他母亲对他的期望,从小就是一个好学生。胡适跟他母亲在1895年3月中旬从台湾经上海回到绩溪以后,他母亲就让他入塾读书了。当时他才三岁四个月,连七八寸的门槛都跨不过,被抱上学堂的高凳子上面,自己就爬不下来,还得要人家抱他下来。可是,胡适的程度并不低,因为他从台湾回来的时候,已经在父亲的教导、母亲的助教之下,认得七八百字了。所以胡适入塾的时候,并没有像一般普通的学生一样,念《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诗》等书。他念的头两本书都是他父亲自己编的四言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