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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71节:苹果的气味(8)
莫德和苦阿婆坐在阳光里喝茶,相互看着对方,笑笑。阳光透过树叶,一会儿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印出一个个方块,一会儿又在苦阿婆那长满皱纹却仍旧精致的额头上印出一个个小圆卷,莫德看着,觉得那么的美,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苦阿婆的额头,连皱纹也是光滑细润的。苦阿婆咧开嘴笑,阳光从苦阿婆的皱纹里溢出来,洒了满身。
中午,莫德去厨房里做了两碗面条,有荷包蛋的那一碗,是苦阿婆的。
饭后,莫德告辞。
苦阿婆颤巍巍地跟在莫德身后,将她送出院门外。莫德转身,抱了抱苦阿婆。苦阿婆一时不习惯,竟然露出少女般羞涩的浅笑。时光永远不会抹去一个充满温情和爱情的少女的眼神,那一瞬间,在那样的眼神里,这个耳朵几乎听不见、把记忆与梦混为一体、行动早已不太灵敏的苦阿婆,仍旧像一个在台上跳舞的舞蹈家一样,满世界都为她盛开着奇妙的梦想之花。
8。
这天,在莫德的一再催促下,周格终于把莫德去日本前寄养在她家的狗狗甜甜送回梨来了。
从日本回来过省城时,莫德原想带甜甜一起回梨的,但周格不肯。“我已经习惯有甜甜在的日子,每天会定时出去散步,定时吃饭。平时一个人在家冷清得要命,有它就不一样了。我在屋里走动,它会乖乖地在我脚后跟转圈子,我看书听音乐,它就在我旁边躺下,偶尔还会伸出舌头舔舔我的脚丫子,真的很温暖,就让它多陪我几天吧,到时我给你送到梨去。”周格对莫德发嗲,莫德心虽不舍,却也没辙,只能随她。
周格来的那晚,莫德做了米粉蒸南瓜、清蒸鲫鱼、清炒白菜。米粉蒸南瓜,莫德以前从没做过,这次是照着苦阿婆教给她的方法尝试着做的,结果却很不错,味道比想象的要好。
锅里蒸着南瓜的时候,莫德问靠在一旁抽烟的周格:“你何时学会抽烟的?”
周格说:“是爱上他以后学会的。爱让人变得更加孤独和慌张,最初的日子非常可怕,每天几乎都被等待的感觉所折磨。有一天在街上,刚好看到有个高个子男人在杂货店里买香烟,于是靠过去,也想买一包。第一次去买烟多少有些紧张,可店员把烟扔给我时,连眼睛都不向我眨一下。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透了。我顺便买了一个打火机,形状像条鱼,跟我戴在手上的这个鱼形的戒指有些像。手指上的鱼和鱼状的打火机相映成趣,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带劲。我往自己常去的咖啡馆走去,一边走一边练习如何吸烟。说实话,这烟的味道实在让我有些恶心。我好几次掐掉烟上的灰烬,然后又用鱼形的打火机点燃。我觉得点烟需要好的姿态,当然,拿烟的也需要一种姿态。到了咖啡馆后,我在老位置上坐下来,那个位置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却又正对着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我就坐在那儿,对着玻璃窗研究了一个下午的‘姿态’,想找到最佳的风度。当然,我找到了,而且自认为做得非常自然到位。”
第二部分 第72节:苹果的气味(9)
周格说完,将夹在手指间的烟放在嘴边缓慢而悠长地吸了一口。她说:“生命中有些姿态让人很难抗拒。就如他看我的姿态,他抚摸我头发的姿态,他将我搂进怀里的姿态,他离开的姿态……”
“别提他了。闻闻,这米粉南瓜的香味,真是诱人。”莫德打开蒸锅,看了看,又重新盖上,还需要些时间,才能起锅。
“这米粉南瓜的香味里也有它自己的姿态。”周格笑笑。
“那你的姿态呢?”莫德问。
“小时候,我看待事物总是直扑本质,并且善于用语言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往往言辞犀利。我四岁的时候对未来就有一套自己的计划,我想当个画家,于是我每天就在门口的沙地上画鸭子。到八岁时,我的卧室里贴满了梵高的画,有速写、油画。”
“十一岁时,我就知道自己与别人是如此的不同,我开始不再愿意与同龄人一起玩耍,当时最知心的朋友是一位比我大六岁的、数学特别好的高中女生,这女生三岁起就立志要当一名科学家,她心中的英雄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她的房间里到处都贴着这位长发天才的照片。她充满自信地对我说道:‘我要当一名科学家,对此,我深信不疑。’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自己,激动得小脸发红,举起小拳头挥舞着对她说:‘我也表示深信不疑。’后来,那个高中女生并没有成为科学家,而是成为了一名杂志社的美食评论家及编辑。”
“我从小长得漂亮讨人喜欢,脸颊处有两个很深的酒窝,微笑的样子让别人有一种要欢快起来的冲动,同时又极端的多愁善感,脑子里充满了奇特细微的想法,并且经常会因为体弱多病的身体无法消化脑子里太多的想法而忧伤的哭泣。”
“到十四岁时,我就认为自己已经晓通生活中的一切,只是苦于找不到恰当的语言表达出来。我对什么都充满了雄心勃勃的好奇心,但骨子里却又有着冷静的态度,我的聪慧帮助我支撑着这种冷静的好奇心。朋友们都觉得我很特殊,属于周围罕见的那类人。我这种从小就自以为已经完全超乎普通人的心态让我的母亲忧心忡忡。”
“母亲的言论是:普通是福。”
“除了画画外,我喜欢阅读和写作。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待在课堂上,我一坐到课堂上就头昏脑涨,不然,我也绝不会在数学课上把那个老师扔向我的粉笔头重新扔回到了他的脸上。更不会和我不喜欢的那个男生在教室里接吻,那个男生有很多人追,可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一秒钟喜欢过他,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弄不清楚。我更愿意一个人独处,只有在相对自由的空间里,我才能找到我自己。后来,母亲不胜其烦了,顺从了我的决定,我就洒脱地离开了学校。离开学校后,由母亲的一位老朋友介绍,去了一家出版社,当美编。做了半年,很快又去了另一家旅游杂志,做摄影记者。后来进了一家装修公司做室内设计,一直到现在。以前面对世界的姿态很简单,面对爱的姿态也很纯粹,就如面对一池清水般,只顾一头扎进去,当被水呛着了,浮出水面来时,抬头看看四周,突然觉得糊涂了,身心疲惫,进退两难。”
“是啊,进退两难。”莫德边回答边打开蒸锅的盖,米粉南瓜的香气噗的一声,蝴蝶般在屋子里飞舞起来,就那么一瞬间,诱得人心痛。
“现在开始,别想那么多了。看着热腾腾的米粉南瓜,你会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我一闻到这浓郁的香气,胃会突然收紧,嘴唇也会发抖,满腔口水汹涌而出。今晚,我们得温上一壶加姜丝的老酒,咱俩一醉方休,然后睡上个踏实的好觉。”莫德边往盘子里盛米粉南瓜边侧过头来对周格笑着道。
周格说:“好,一醉方休,睡个好觉。”
第二部分 第73节:父亲的日记(1)
第十四章父亲的日记
“我时时都觉得自身处于四面无窗的黑屋子里,一切都是危险的,所有的诱惑都是那么强烈,让我无法抵制,包括死亡。”
1。
在上海学医的第二个学期,阿树在日记本里写道:
“从住校以后,我似乎从未正式睡过觉,我想象着,长眠将会给我带来怎样的舒坦。但我很快就记起,这一辈子,我做过太多的坏事:害死弟弟;打断同学王某的鼻子;偷父亲的钱;在街头打死猫,虐待狗;而且还……因此,我知道,就算长眠,也不会使我舒坦。”
“我被自己围困。身处的楼房,常被我误认为是坟墓。我们穴居其中,过着幽灵般的生活,周围都是镜像,虚幻。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另一个人的一天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我经常一个人爬到教学楼顶层的阁楼上,从一扇三角形的窗户里,俯视马路上的行人。我看到,他们个个面目模糊,四肢修长,猴子般跳跃着走路。他们发出的声音被距离抹掉,他们的神情同样不复存在。我摇身变为死神,毫无同情心地看着他们慢慢接近死亡。我想,总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人都将消失不见,世界变成空城。这个念头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自弟弟死后,我就开始担心自己会在睡梦中死去。摁灭灯,黑暗就如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