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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舍弃他。带着一种幻觉成真的晕眩,他瞪视着这帮全副武装闯进仓库的男人,以及闪亮的矛尖与弩箭。什么也没想。晕眩感让他什么也来不及想。
“我该说您勇敢呢还是迟钝呢,阁下?”语声如剑锋振动,一个人施施然迈了进来,“在摆出一副拼死一搏的阵势之前,也得看清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吧。”
是这个声音。是这个魔鬼一般将毒息吹入他耳中的声音。是这个为他打开地狱之门,却试图让他以为它通向天国的声音!混蛋!艾撒克狂笑起来。我还有粮食,还有我的武器!我不会再受制于你了!去死吧混蛋!去死!去死!去死!!
他扣动了手指。
空的。
手指下的机括是空的。
仿佛陡然失足坠入深渊,冰冷的水从四周灌顶而来。他看见了。在他真正看见这里到底有多少士兵的同时,他也看见了自己紧握的武器。那根本不是火铳。
只是一根原本用来充作扳手的寻常铁杆。
火铳正被海因里希把玩在手中,好整以暇地轻轻拍打掌心。“摩根索,”宗座侍卫长说,“干得不错。”
金毛——那个艾撒克眼里始终一脸憨傻的金发大个子,此刻在他崩散的目光下扯去绣有向日葵的外袍,露出一袭黢黑无光的贴身甲胄。“份内之事,大人。”
乌鸦。艾撒克惯性地笑着,他脸上像有惊马奔驰,已经勒不住它的缰绳。乌鸦是无所不知的鸟,因为它们以死人的脑髓为食。那一夜的话语敲打着他的头颅,直到侍卫长再度开口,才中止了它。“哥珊城里三十多间地下仓库,难为你花了这么大心思。”海因里希扬了扬一纸清单,“好大的数目呀阁下。按照你们的标准,私自屯粮一捧麦子都要戴枷示众,五磅以上直接乱石砸死。这么肥一只巨鼠,该有几条命来接受惩处呢?”
不,这不是我的错。该死!艾撒克低吼一声,自腰间拔出细剑——便在剑尖刚脱鞘的一瞬,更大的晕眩感令他整个人完全沉陷。他仆倒在地,前一刻所聚集起来的全部勇气随着四肢的力量一同远离了他。
那个交给他镇静药的下属连爬带滚地蹭到侍卫长跟前。“大,大人,您答应饶……”
士兵们将他拖了出去。
海因里希踱了几步,在艾撒克身边蹲下来。他知道这个已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的男人还能抬头看着自己。
不过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别……别杀……我……我还知道……”
“很遗憾呐。”火铳冷森森的枪口在男人渐渐松弛的肌肉上画着圈,“你那群手下早就抢着把他们所知的秘密招了个十足十。你连被审讯的价值也没有了。”
艾撒克如同在沙岸上翻滚的鱼那样凸着白眼。“为……为什……”
“想问为什么多此一举是吗?为什么换走了你的枪,还要叫人给你下药?”海因里希微笑,唇角似乎有丝近乎怜悯的冷酷,“我想让你享受一下这种感觉。被所有人背弃,全然绝望无助的感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还记得那晚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他站起身。
“你还配不上我用这个东西。”铳管轻旋,乌黑中是一星漠然的光。“我说过,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浪费一颗子弹。”
一个黑影四足着地狂奔进来。直到锋利的牙齿刺进自己喉咙,艾撒克还以为它是条狼犬,但很快他看到了一双满布血丝的人的眼睛。唯独人类才拥有如此深重的恨意。这双眼吞噬着他,恍然拉他回到两年前那个枭鸟啼鸣之夜,少女零落尘埃,一双手将她托上马匹。“诸圣在上,”年轻的将领声冷如剑,“必将一切收于眼底。”
……必将一切收于眼底。
他竭力向上望。那一刻,他是真的在寻找虚空中遥遥俯视的无形之眼。他觉得自己好像望见了它,又好像那从始至终只是一句荒谬至极的言说。黑暗倾覆,往昔的流浪者背着空空如也的行囊步向圣城寻找自己的未来。如此相似。如此悖离。
他在笑。但他最后听到的并非笑声。
而是喉骨脆裂的声音。
路尼极缓慢地直起身子来。他呲着牙,满嘴的血往下淌着,滴落到身下的尸体上。
像头刚进食完毕的兽。
海因里希注视他。用撇弃了一切表情——包括笑、冷酷与怜悯——的目光注视他。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他缓缓地说。
“我答应让你亲手杀死你的仇人。我答应替你毁掉他们,所有那些踩踏你、构害你、凌辱你的人,所有把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你会亲眼看到他们的末日。向日葵要在烈火中焚烧,狂信徒这个团体将从哥珊飞灰湮灭,化为乌有。你会站在高处,欣赏他们的命运,品尝他们的死亡。然而,在此之前,你得先给我你所允诺的东西。”
火铳抵在了前枢机主教的面孔上。
“你得先给我,”海因里希说,“你的性命。”
他扣响扳机。
阿玛刻全副武装,勒马伫立。枪声后又过了片刻,她看见海因里希和摩根索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后者手里提着两颗头颅,一颗是豁嘴的,而另一颗,整副脸庞都被火药崩得支离破碎,无从分辨,收拾不起。
“结束了?”她冷笑。
“不,这才刚刚开始。”海因里希轻搓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豁嘴因私藏粮食,证据确凿,已被就地处决,亲信党羽一概收审,同罪论处!摩根索,把这话传出去,我要让每一个葵花都能听见!至于另外这具首级,好好炮制,你知道它的用途。”
士兵散去了。阿玛刻驱使座骑上前几步,注目这座流血的城市。电光如蛇,天幕阴黑似铁板,连暴雨也扑不灭的烈焰仿佛是照亮末世的灯火。被屠宰着的人们,呼号遍野,终为迅猛的雷霆之声吞没。
“我明白,”她蓦地说,“你为什么起初对刺客置之不理了。”
宗座侍卫长低笑起来。
“你把他留到今天,为了做引诱螳螂的那只蝉!其实你要对付的只有葵花!”阿玛刻回转头,目光电灼,“打从一开始,你想铲除的就只有狂信团!”
是,那又如何?“我的许诺总会兑现的,请你安心地出场吧,阿玛刻将军。”他望着哥珊,古老而年轻的圣城在哭喊,在倾塌,他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加赫尔和伊叙拉大概都难逃此劫,那么,哥珊的救世主就只有你!告诉你的士兵,豁嘴的宗座手谕是假的,然后让他们尽情捕猎吧!英雄的名号也许你不屑一顾,不过捕猎,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事吗?”
海因里希纵声大笑。“去吧,阿玛刻!”他张开手臂,“去碾平妄想摇撼这座城市的蝼蚁!去好好地猎杀……他们的恐惧!”
班珂站在倾盆大雨中。
他的身边是运河与石桥。年久失修的石砌河道被雨水冲刷坍垮,水流漫溢,带着漂浮在河里的尸体的红。
四天了。这是第四天,毫无消息。
萤火,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时黑雾般的莫名预感还未从他心底升起。如果有,它也已穿过思绪,飞到那间小小的酒馆中。她盘桓的浓密银发,她笑时略弯的眼弧,她淡朱色的唇。他竭力按抑着自己的念头,不让有关她的部分冒出来,否则他只能看见酒馆在火中嘎吱摇动,她的容颜被血流冲刷成冰冷的黯色。
一支部队从曲巷那边过来。“哟,班珂,”摩根索说,“这回挺准时啊。”他骑着马,已经换上了宗座侍卫的衣铠。
班珂转过身。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有话想和侍卫长大人说。”
“我们正急着赶往永昼宫。”海因里希拨马近前,“是有关刺客的新情报吗?正好,刚刚查实了狂信团内部有刺客同党潜伏,已经一锅端起,就是不知有没有漏网之鱼呢。”
班珂猛然抬头。他单膝跪地,从这角度正清晰瞧见马匹颈下挂着的一排头颅。都是葵花,有的面熟,有的陌生,最显眼的那一颗——他坚信自己没有产生错觉——面孔几乎完全崩碎,原先应该是眉眼和鼻梁的地方此刻只剩一个硕大的血窟窿。但即使如此,他也认出了它的红发。
教皇国极少有人拥有这样鲜红的头发。
不。不可能。他心中来来回回碾动着一个声音。够了,另一个声音撕扯着它。你够了。
“要不是他负隅顽抗,还可以被生擒送审的。两代圣廷的元勋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可惜呀。”海因里希意味深长地颔首,“对了,你想说什么?”
够了。
唯一的机会。
班珂暗暗用指尖探着护臂外侧。那只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蝎子,他最终也是最锐利的武器,只要先让它在自己手上叮一口,它会立刻杀死一百步范围内所有的人。唯一的机会。两个厮打的声音汇流着,叫着。你还等什么?没有别的选择,即使它本身已并无意义。
……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