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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丫头……”一家人被她这尖利小嘴说得都直叹气。
陆子鸣这时候站出来说:“其实我觉得让茵茵现在工作也不错,多积累点社会经验。要是咱们什么都替她安排好,她肯定觉得没意思,将来也未必能专心投入工作。茵茵也大了,让她自己决定吧。”
陆子茵有点不可置信的望向陆子鸣。她还没忘了刚刚是谁把她从路上截回来的,这回又转过来帮她说好话了?
老太太沉思片刻说:“这事再慢慢考虑,总之她要一个人去上海,那是绝对不行!”
陆子茵沉痛的“哼”了一声,待老太太上楼后,怒瞪着陆子鸣:“你既然把截回来,刚才又为什么帮我说话?既然帮我说话了,干嘛不帮到底?”
她大约是气急了,自己也有点语无伦次。陆子鸣是又气又好笑:“我赞成的是你现在开始工作,但是你去上海是为了工作吗?只要是你做的正确的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可如果你是任性胡闹,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拦着你?”
“哼,你们就关着我关着我吧!将来三哥要是跟别人结婚了,我就终身不嫁,到时候你们别后悔!”说完,把手里抱枕狠狠一砸,进了自己房间。
陆子鸣被陆子茵这么一闹,也压根忘了张晚晴的事,回到单位后,幸好没出什么事,补了个事假报告,就坐在办公桌前上网。忽然看到新浪首页的新闻上,说到全美最著名的脑部专家波尔近日正在北京天坛医院做技术访问,这位专家号称美国“植物人治疗英雄”,成功治疗49例因颅脑创伤神经功能导致长期昏迷的植物人,并在近期发表了一篇关于植物人临床治疗的论文,其中极具开创意义的提出了开颅手术的方法。
陆子鸣精神一震,握住鼠标的手也略微颤抖,直到拖动读完通篇新闻。又快速在网上搜索了相关该论文的记述。这两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治疗的办法,然而医生给出的方案无外乎中医针灸,西医仪器刺激,配合亲人的鼓励陪伴。这种类似等待奇迹的治疗方法,已经让全家人灰心沮丧、筋疲力尽,而波尔教授提出的所谓“开颅手术”却可以更直接有效的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当然,在有效的同时,风险也并存。
波尔教授在论文里不讳言的说,目前这种手术仍在试验阶段,成功率仅仅在20;左右,而失败的话,绝大多数的可能是脑死亡直接导致病人的生命终结。
陆子鸣再一次揪紧了眉心。
用20;的可能去换一个挚爱的人,值得吗?
他永远无法忘记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她的生命已经透支,苍白瘦弱到无力,大而无神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天花板。医生说病人的眼睑可以睁开,眼球只是进行无目的的活动,即使眼睛能够注视,也不能辨认,仅仅对听觉有刺激反应。
也就是说,她根本无法看见他。
从两年前她纵身一跃那刻起,她就已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记住她想记住的,剔除她不要的。他有时候会恨恨的想:为什么不醒来呢?如果当初选择跳车是再不愿见到他,那么现在他已经同意离婚,并且答应只要她能好好的,他宁可永不出现在她视线里。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愿醒来吗?
那天是陆子鸣两年来第一次踏步在她住的医院。这两年,他像避瘟疫一样,对这家医院,对这家医院所在的这条路,都避之不及,每每绕了路开,这天,却如中了蛊一般,慢慢的来到病房前。
病房的门没有关,虚掩着,阖一半,留一半。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给雷允晴换被子,擦身。
她仍旧跟那时候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护士拿起她的一只手,她就抬手,用毛巾从手背擦到手臂。然后绕至另一边,再拿起另一只手。
他站在门外,呆滞如一座雕像,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屋内的护士十分尽心,擦完了,在水盆里绞干毛巾,再重复一遍。
他知道,像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做一遍。包括为她洗头,擦身,换衣服。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一定也很恨吧,一个年华正好四肢健全的人,却什么都得依靠别人。
那护士似乎做完了一切,端起水盆就往门这边走,陆子鸣下意识的转过身,佯装向前走去。那护士在他身后带上门,离去。
良久,他才回到病房前,慢慢拧开门。这样远远的看着她,他的呼吸已经凝重,脚下如有钉子,将他牢牢的钉住,再不能前行一步。
病房内静悄悄的,点滴声声,轻而微弱,直如敲在心上一样。让他又想起那一夜,片片雪花,无声坠落在他肩上,背上,还有她的脸上,也是这样轻微。无数的雪花落着,天地间像是织成一道雪帘,唯有他的叫声吼声。而她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无论他说什么,怎么叫她,都没有一丝回应。后来雪愈下愈大,如撒盐,如飞絮,挟着雪花往两人身上扑来,他紧紧搂着她,唯恐她会冷似的,一遍遍的重复:“囡囡,囡囡……我求求你,一定要活着……”
寒风呼啸,直往人口中灌去,他的声音散在风里。而她慢慢冷去,整个世界都随着她一起冷去。
终成奢望。
她没有听到。上天也没有听到。
他慢慢走上前去,背对着窗台而坐,肩头全是傍晚斜阳挥洒下来的银红,仿佛在天际撕裂开一道口子,暗红从他整个人头顶淌下来,鲜血样淌了满地。他慢慢抬起雷允晴的头,放在自己怀里,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她的脸上很干净,之前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连疤痕都不见,双目轻阖,宛若熟睡着。
他只是珍爱万分的揽着她,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仿佛唯恐惊醒了她。她睡得这样好,这样沉,任由他端详,任由他拥抱。就像以前无数个清晨醒来,她在他的臂弯里,微闭着眼睛,蜷曲的睫毛轻颤,安静而美好。
直至夕阳终于彻底的沉入地平面,病房里暗得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他才终于动了动,轻声说:“如果还有机会醒来,你愿意试一试吗?……成功的话,我会履行约定,放你自由。”
他的手轻轻托着她的头部,将她放回枕头上,指尖留恋的滑过她的下颌。
“失败的话……就算下地狱,我也陪着你。”
她静静躺着,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任何人说什么,她也不必听见了。
他的手慢慢离开她的脸庞,指尖轻颤,垂首无限贪恋的瞧着她的脸庞。她就像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一样,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欣然的微笑。
他收回手,也轻笑了一声:“你笑了,我就当你答应了。”
回到家后,他立刻将雷允晴的病因和病情写了一封电邮发到波尔教授的邮箱。同时让景瑞开始着手搜集开颅手术这方面的资料。
做完一切,已经是深夜一点,他洗了澡,疲惫的躺在那张空荡的大床上,床头柜上,是早已经为他准备好的一杯水和两粒安眠药。
太深的记忆就像一种心理上的疾病。甚至陆子鸣当初刚出院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任何一件和她有关的物事,听到任何一丁半点与她有关的词语,甚至依稀熟悉的半句相似语调,都能让他克制不住的发疯,继而难过到整夜都翻来覆去无法睡着。药物的心理依赖约莫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否则整夜睁着眼闭着眼就是疼。忍不住去想,可不能想,完全不能去回忆那晚的任何一幕,那口气怎么都缓不过来,他以为自己必定过不去这道坎,可后来又是怎么过去的呢?也许就是习惯了,这样静夜里辗转的疼痛也能习以为常,他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忍受不了的。最差不过是手术失败,他和她一起去死,那样就算死了,她也是他的,他们到底还是在一起了。
这样想着,他心里竟然平静下来,放下那药,一头倒在床上,却令人惊异的,在没有依靠任何药物的情况下,顺利的酣然入睡。
第二天陆子鸣特地去了趟雷家。
在雷允晴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雷家人都不太待见他,尤其是秦书兰,几乎是恨恨的要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陆子鸣当日的痛苦也是众人眼见的,断了条肋骨,仍然在ICU里一直陪伴着她。加上后来秦书兰蛮横的不允许他去看望雷允晴,他也默然同意了,并且这两年来,没有主动提过一次离婚。
秦书兰也知道在陆家,陆子鸣是长房长子,绝不可能无后,他能顶着老太太的压力坚持到现在,也实属不易了。再加上雷允晴出事后,雷少功受打击太大,心脏病几次反复,病情每况愈下,两个孩子都在外地,家里和医院能照顾到的,陆子鸣都私下里托人照顾了,秦书兰并不是一无所知,说补偿也好,图个心里踏实也好,人心都是肉长的,秦书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