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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如便也不动,只是静静看住了她。那人坐在昏暗的深处,四处都是一色的昏昏,只身上白色的中衣,散发出丝绸莹润的光。他仍旧双手撑在榻边坐着,双目紧闭,眉峰微蹙,静默不语。
九如看着他,心中无数情绪终化作了一个笑。缓缓转身,她轻轻向外走去。
“站住!”那人却伸手一把握住了九如纤细的手腕,他声音依旧冷淡得好似质问,“去做什么?!”
“主子刚才让九如滚的。”
那人冷笑了一声,夺了她手上托盘抛在桌上,施力将九如扣进了怀里,他拇指摩挲她的手臂,呼吸撩动她的发丝,气氛竟分外的暧昧起来。抬手,他捏住了她小小的下巴。略微眯着双眼,眼神异常专注,“你知道什么?你懂得什么叫逝者已矣?知道什么叫来者可追?人世之中,有些东西能舍,有些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舍,你懂吗?”他伸手,捏起一片碎瓷,举到了九如脸前,“即便这杯碟碎了,杯碟上的花纹也不会消散,你懂么?有些事,一旦入了心,入了骨,便一生都不会逝去,更无从舍弃!”
九如有一瞬的怔忪,迷惑在他深深的眸子里。
“九儿,没有人可以给别人救赎,也没有人可以救赎你,谁都不能普度众生。你记住,能给自己救赎的人,永远只有自己。”
这样一句话,他说的缓慢而清晰,字字句句扣在了九如的心里。而他专注深沉的眼眸,又写满了无数波澜不惊的坚定。
九如忽然就觉得心疼,那么心疼。她直视他的双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是啊,能给自己救赎的人,永远只有自己。既如此,你又何必自苦?”
那人一愣,旋即冷玲的笑了一声,轻轻推开九如,他缓缓站起身来,“谁说这自苦与我来说不是救赎?”
他冷淡的声音,犹如一丝光线,在九如心里划出一道明显的伤,让九如一时无言以对。
那人却已经恢复常态,吩咐道:“笔墨伺候。”
九如抬头看他,但觉他苍白脸上一色沉寂,是而后阴郁的天空,隐含着一种难言的气势。
提笔,他在薄绢上慢慢写了一句话,“山风欲来,曙光在即,等我。”
而后,轻轻将那之裁为细小的条,叠成极小的团,封在蜡丸之中,装入细筒之内,慢慢踱到了窗边。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的有条不紊,一举一动都认真到虔诚。
但见沐云炀招手在窗棂上扣出长短不一的极有节奏的一串声响,转瞬便见窗外黑色身影隐约可见。
“送过去。”语毕,他指尖轻动,将那细筒径自弹向窗外。
回身,他看住了九如,“看见了什么?”
九如无奈的屈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主子即不信九儿,又何苦留九儿在这里?”
那人挑眉笑了一笑,反剪了双手在昏暗中看住了她,“陌九如,你很不一般。如山如阜,如岗如陵,如山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答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他顿一顿,“全天下的好,都在你身上了。”
九如心中一惊,屈膝跪在了他的脚下,却抬眼直视那人双眼,“九儿不懂得什么‘不答不崩’
‘不尔或承’,九儿只知道要对主子好。”
那人挑眉,“是么?那么,我累了。”
九如抬头,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累了?奴婢伺候主子就寝。”
沐云炀不说话,将九如小小的手握在了手心“你来侍寝?”
九如红了脸,竟甩脱了他的手,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
她无限娇憨的表情让沐云炀心中一动,竟不由伸手慢慢蒙住了她的双眼,“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跪在我脚下的时候,这双眼仍旧不亢不卑,好似永远和我平起平坐。”
九如应声跪地,“奴婢不敢。”
沐云炀摇摇头,伸手拉她起来,冷声道:“难能可贵。”
他慢慢躺倒在榻上,双眼圆睁看住了帐顶,“跟我说说话,可好?”
、第五十一章 vip (2685字)
“说话?说什么?”九如看他一眼,伸手为他掖好被角。
“我心中烦闷。”
“烦闷?”九如侧头笑了,竟开口颂了一段《般若波罗蜜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哼,”那人冷笑,“在念什么?”
“主子,是般若波罗蜜心经。主子说心中烦闷,这个足以静心。”
那人挑唇,“陌九如,本王将你留在欣德殿还真是委屈了你呢。”
“什么?”
“你早该跟着你家小姐青灯古佛去,省得耽误了这满肚子佛经!”他面上有一丝慵懒,眼角眉上隐约含笑,轻轻侧过身来,他闭目道:“或者,你该跟我说说你的故事。”
九如心中一动,忙不跌低下头去,“九儿不过是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故事?没有故事。”
沐云炀闭目躺着,却握紧了九如的手,“忤逆本王有什么结果,你难道不知道?你识文断字,见识匪浅,以为本王这双眼睛是瞎的?”
这样一句话,在这样的时候,被他这样的说出来,竟有一种近乎奇异的温暖,九如嘻的一声笑出来,索性坐在了脚塌上,伏在他的榻边,任由他握着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九如家祖上是做花匠的,家中人口众多,家境虽不好,却也可以活命。九如自幼得家人宠爱,也得以学几个字,看几篇文。后来……后来……”她侧头,目光停在沐云炀脸上,“后来,家中遭逢大患,一家人七零八散,多数死伤,九如跟邻家哥哥逃出来,一身伤病,半死不活,所幸得我家小姐救助才能活命……”
“真的?”那人轻轻翻一个身,浅浅呢喃。
九如异常坚定的点头,“真的,真的!”
“是么?”那人话音里含了笑。
“是啊,怎么不是呢?”
“嗯……”
“后来又跟着小姐学了不少东西……”
“嗯,很聪慧的孩子……”那人睡意朦胧,一句话含在口中,含糊不堪。
九如看着他,就觉得他整个人放松慵懒的样子相极了某种无害的小兽,只等着别人的爱怜。她忽然就笑了,不可遏制的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跌落。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伏在了那只冰凉的手上,“你不知道,九如小时候很顽皮,总是惹祸,爬树上墙掏鸟窝无恶不作,还总是欺负爹爹……骑在爹爹颈子上……后来九如喜欢一个哥哥……一心想要嫁给那个哥哥……”
她声音越来越来小,到最后只剩下一色浅浅的呜咽。温热的眼泪悉数落在那人冰凉的手上,划出清晰的痕迹,一点点濡湿他掌下锦缎的衾被,红艳艳的一片。
“哥哥,哥哥,好好的,好好的,没有人怨你,谁都不怨你……为你,心甘情愿,怎样,都心甘情愿……”
可榻上那个人,却分明已经睡着了。
睡的深沉。那么深沉。
承武端了漆黑的药液进来时,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殿内只一色昏暗,没有丝毫光线。而在那昏暗的尽头,他看到了两个人。
沐云炀躺在榻上睡着,深沉满足。九如伏在榻边睡着,含泪微笑。而那两个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坚定的仿似天荒地老。
承武愣住。
沐云炀向来浅眠,他睡着的时候,身边三丈之内绝对不能有人。就连承武,也只能在远远的守护。
而此时,那两人相依的身影,那么优美,那么和谐。
却令他心中那么惊撼——暗生情愫是一回事,私定终生是另一回事!这样的时候,这样的两个人,怎可能,在一起?
他抬手扣住九如肩膀,“九儿,你怎么在这里?”
九如睁眼,许久才适应眼前光线,揉揉双眼,“武哥哥?”
承武一脸紧张,转身放下药碗,拖着九如的手便往外走。
“九如!哥哥跟你说过,对他切不可有非分之想,难道你听不懂?你睁眼看清楚,他是当今圣上捧在掌心的五皇子,他是名动天下的静安王!你呢?!你呢?!”
他紧紧握住九如肩膀,眼神中满是疼惜,“九如,如果可以,不要爱上他,好吗?”
九如微微抬着头,茫然的看着他,似乎仍未从梦里清醒,“什么?你说什么?”
“九如,他的世界,太宽广,太高大,你根本走不进去啊!你不懂么?!你根本没资格爱他。你知道吗?!”
“资格?”九如愣住,“什么资格?!”
承武愣住,忽然觉得无法跟九如说清楚。寒风乍起,吹在九如红润的脸上,霎时化作冰霜。于是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便都成了白色雾气,慢慢显现,慢慢消弭。
承武终觉不忍,伸手将九如抱紧了怀里“九儿,你还小,你没有能力爱这样的一个人,你知道吗?你不过是个小宫女……他不可能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