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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姐,请跟我出来一趟。”尽量平静的语气,李兰殊撂下这句话,似乎相信对方一定会跟她走出去的,径直出了医院的门。
张子期跟在她的后头,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冬季的黎明来得那样迟,医院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霜,整个花园里阒静一片,花木扶疏沾满了露珠,冷冷的雾气环绕在人的周身,仿佛缓慢渗透进了血管里,连心跳都变得迟缓起来。
两人都是步履无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李兰殊突然在一丛枯萎的牵牛花前站定,眼神从那残败的景象中似乎找到了与身后这个女子相契合的东西,她眼底逐渐凝聚起可怕的怒意,转身之际猛地一扬手,恶狠狠掴了她一记。
“六年前你差点害死了我儿子,现在你又想来害我的孙子吗?!”
耳光响亮,张子期的耳里嗡嗡直响,瘦削的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只是轻轻地抬头,目不眨睛地看着远处那一大片模糊的建筑物,在晨雾缭绕中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嘴角边的血腥味扩散开来,整个喉咙里,胸腔内,弥漫的全都是这种铁锈般生冷的味道,连呼吸都变得艰滞,细细地,像是从千万个针孔里滤进来。
“六年前我用一百万买你离开堇年的身边,是不是六年后的今天,我还要用一百万买你离开安格?”李兰殊的语气并不激烈,仿佛只是在陈述最起码的事实,“你这个女人简直该千刀万剐,不止寡廉鲜耻,说话不算数,而且心肠不是一般的歹毒。明明说好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却又死皮赖脸地跑回来,你回来想干什么?让我儿子娶你?做安格的母亲?你这是做梦!像你这样的女人,不配拥有别人的爱和尊重,当初为了钱可以抛弃一切,就连对自己所爱之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践踏,乃至折磨至死……我完全可以相信,你现在又抱着同样的目的。只是你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为所欲为吗?”
“若笙是个好孩子,又听话又懂事,明明知道堇年有过别的女人,甚至还带着安格在身边,她也毫不计较,什么都想得很周到,就算对安格,也是没有任何成见,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刚才你也看到了,为了安格这事,郑医生一通电话,她是最先赶到的,什么排档、工作日程她都不管了,一整夜守在看护病房里,医生让她出去别打扰安格休息,她不放心,哭得那样伤心……她才是最适合做安格母亲的人。而你,你算什么?没错,陆若笙是颜家公子的未婚妻,可不是还没结婚吗?那就还有希望,陆家的人也不可能逼着她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更何况我心里早已认定了这个儿媳妇,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说了这么多,她其实只想告诉张子期:别再来打历堇年的主意,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姻缘天定,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张子期一直都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只是一具空壳站在她面前,等她终于全部说完了,她也慢慢地回过神来。
“在我心里,您是我的恩人。”张子期掠了掠耳畔的秀发,露出苍白得仿佛一掐即破的脸颊,那上面是纵横凌乱的指痕,她一辈子所受的侮辱跟折磨,都在这个昼夜之间达到了顶点。
而此刻的她,居然还能那样微笑,看似云淡风轻,实际笑容里的凄凉令人发指:“从六年前您答应救我母亲的那一刻开始,我便认定了这一点。所以现在,无论您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努力遵从。”
“恩人?”李兰殊捕捉到这个字眼,不屑地讥诮一声,“那倒谈不上。只要你离开我儿子,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好。”张子期点头,轻声道,“回来的事,的确是我错了,我会尽力挽回这一切。”
第一卷 情变篇 Chapter 17
她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傍晚,夏日炎炎,历堇年因急性阑尾炎住院的那一天,也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像所有未来的儿媳妇一样,站在她的面前,怯生生地低着头,羞红了脸唤她阿姨。
李兰殊撤下自己的墨镜,精致的妆容使得她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三十岁,眼睛炯炯有神,下巴的线条不似女性那般柔和,反而绷得紧紧的,这一点上历堇年遗传了他的母亲。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张小姐,我听说你妈妈需要做换心手术,你家里应该没有那么多钱吧?”
在张子期震惊的眼神中,她继续旁若无人道:“而且就算有那么多钱,现在国内可没有那么好的医疗技术哦。一把小小的手术刀,要是一不小心出现偏差,到时候要想后悔,只怕是来不及吧?”
“阿姨,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子期听出了自己话里的恐惧。
“我不是你什么阿姨!”李兰殊的眼里怒意汹涌,拿捏在手里的墨镜竟然被她无意捏碎了,盯着一脸胆颤心惊的张子期道,“张小姐,如果你愿意,我们倒可以做一笔很好的交易,相信这笔交易,对你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而于我而言,区区几百万也是丝毫无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吧。”
张子期像六年后在医院的那个清晨一样,那天傍晚,也是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停了好几辆私家车,清一色的大奔,齐刷刷地伫立在医院门口,像一道靓丽无疑的风景线。
李兰殊一出来,随行立即有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上前,恭敬地施礼之余,替她拉开第一道车门。
张子期跟她一起上了车,并排坐在车后座上,气氛压抑地窒息,期间李兰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就算在说到她所崇敬的父亲张先生时,那位冷若冰霜的贵夫人,也是一副不予了解的不屑一顾的口吻。
“听说你母亲年轻的时候,迫于家境窘困,曾做过暗娼一类的事?张小姐,是不是真有其事?”李兰殊冰冷的问话,将张子期彻底带入了黑暗的深渊,她如坠冰窟,全身颤栗,忍不住想要掐死眼前这个人,更加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
“我母亲,我母亲……”张子期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透过大夏天的那薄薄的衣裙,血痕明显,她泪如雨下,突然抬起头来,痛不欲生道:“求您不要再提这件事!我母亲她并没做错什么!就算有错,那也是老天命运的不公!在我心里,她同样是这个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在别的女孩子还不懂事要新衣服穿的时候,她已经为了养活瘫痪在床的父母跟尚及年幼的弟妹,一个人出来打拼,虽然误中毒计,被人骗到那样肮脏的地方,她再也保护不了自己的清白,心却没有被玷污,还是那样出淤泥而不染。在你眼里我的父亲一定是个傻子,娶了我母亲那样的人,而我却觉得,他是一个很有眼光的男人,发现了我母亲的内在之美,并把她救出魔窟,成功地娶回家。”
李兰殊有一瞬间的动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然而那样的动容,也仅仅持续到正式谈判之前,下车的那一刻,她便立即恢复了自己冰清玉洁的高贵嘴脸。
两人走进了一间上等餐厅,那样华贵的餐厅,本来客人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李兰殊精心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期间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张子期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木无表情地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天空显得有些阴霾,刚才还霞光四溢的世界,忽然被一坨巨大的乌云追赶过来,很快覆盖了大半耀眼的苍穹。
风微微喘息着,带来一股燥热的空气,鸣蝉在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蛰伏着,似乎也忍受不了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开始叫得愈来愈欢,到了最后几乎是嘶声大叫。
“张小姐,我知道,如果我现在突然跟你说,让你们分手,你一定会觉得很难堪,并且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反驳我,这很没意思。我只说一件事。”李兰殊的声音仿佛沉淀下来的重金属,缓缓滤过周围的一众喧哗,清晰无比地传到她耳里。
“堇年十六岁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被称为商业界的奇才,当时众多企业争相重金礼聘于他,令人咂舌的高薪要职,应该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时候他年纪轻轻,便已经拥有。可惜啊,这孩子不喜欢做什么商业大神,只想按自己的道路走下去,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为了这个,从小到大,没少跟他爸发生争吵,最厉害的一次,是十九岁那一年,他失去了所有,金钱,名誉,地位,甚至人身自由。儿子是头犟驴,老爸更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说不清则动手,竟然将他痛打一顿,赶出了家门,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