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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淡漠地扫了一眼酒窖入口冒出来的一人,抱着坛子猛灌一口。喝得急了猛咳嗽起来,咳得裴流觞一颗心都抽动起来。
她前襟湿透了,眼前歪着一个空坛子,看她手里那坛倾斜的光景,估摸着也剩不了多少了。待看见地上和着血的胆汁酒液,怒气便“噌噌噌”烧红了黑眸。
弯下腰轻轻将她扶到地窖边上坐下,这里当年也曾来过几回,总不过是为了扛苍铭轩回房。今次熟门熟路将这个醉得迷糊的人也扶到这边坐下,这里好歹垫了兽皮褥子。
她手里抱紧了酒坛不肯撒手,仍旧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品好得让苍铭轩看了定然无地自容。
他伸手又去拿坛子,轻声道:“歌儿,好了罢,别喝了。”阿九却不理会,一仰头又是一口,还没吞下又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中的坛子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皱眉看着所处酒窖的位置,还有那两个用整块碧玉雕琢成的酒坛子,有些担忧她会不会被醉死。他记得有一回中秋,六长老赠予昆仑丘上下几十人的便是这种九蒸九酿的桂花酒,自己倒是没喝,不过听茗轩说,大师兄喝过后足足打坐了十二个时辰方吸收药力,那么阿九醉成这样,该如何是好?
他握着她单薄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沉痛道:“歌儿,伯父并几个哥哥去了,你更该好好照顾自己,他们必不愿见到你这样伤心伤身。”
阿九歪着脑袋,甚是有趣地看着眼前翕和的嘴唇,觉得好看之极,便对着他咯咯傻笑。裴流觞看着她娇憨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又沉声呵斥她。
笑了片刻,耳闻“嗡嗡嗡嗡”闹个不休,她便有些埋怨道:“大冰块儿,你好吵!”摔开扶持的手想去抱酒坛,不想早已浑身无力。裴流觞将她捞至怀中,双臂似乎铁箍将她缚住,下颌抵着她的发旋,喉咙里沙哑地溢出一声叹息:“歌儿……你还有我……”
拿不到酒又挣脱不出,阿九便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忽而又觉身后所靠之墙硬邦邦的十分不适,便又想起了清源时自个儿歪在山坡上的光景。
呵呵笑道:“桃源里数我……最调皮,小白,阿牛都是跟屁虫……”
忽又记起这些同伴均无消息,喉间梗了梗,不多时又带着哭腔道:“阿爹很疼我,哥哥也是……极疼我的。然则,他们为何都……成了一堆碎肉!”说着眼泪没有流出来,又咯咯咯笑了。
裴流觞想起一路上所进村子,当中惨象实在难以言传,本不想让她瞧见,可恶的孔鸣!心中怒极又伤心。
“阿九从小便是不祥之人,刚一出生阿娘……阿娘便去了。风哥哥才遇着我……”她眼睛干干地疼,忍不住揉了揉,“便在青石镇被伤得几乎死去,现在轮到阿爹啦,连累了整个……整个桃源…。。”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歌儿,我想伯母一定很开心能把你带到人间,你看着是这样美好,即便她为此付出生命,定然也是觉得幸福的。”
见她揉眼便捉住她双手压住,腾出手轻轻摁着头部穴位替她推拿,嘴里一直不停地说话“说到大师兄更与你无关了,他在东海流坡山被伏击已是受伤,对上孔鸣那时已是强弩末……。大师兄最是温柔不过,想必他会很愿意为你这个……妹妹,挡风遮雨的。歌儿,我会替你报仇,替整个天下被妖魔残杀的人报仇。我都可以,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
这时阿九酒力上涌更有些糊涂了:“你却是哪个?你快走罢,别……同我一起,大家都离开阿九了……你也走罢。不然,哪一天被我克死啦……”声音慢慢弱下去。
他便以为她睡了过去,低头看去却瞧见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穹顶,原本仿佛琉璃的眼睛,仿佛被吸完灵气的玉石,泛起灰蒙灰蒙的颜色,让他心中陡然生出不祥之感。怀里的人樱唇微启,酒窖里便回荡着一段破碎的童谣,估计是她儿时学来的。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她嗓子咳嗽时便伤了,此时听去愈见暗哑晦涩,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就如同细细密密的针尖,扎得他浑身疼痛难当。他知道她伤心、痛苦,然则却没有在他面前洒过一滴泪,即便今晚醉成这样,也只呵呵傻笑,也只唱着家乡的童谣。
郁结于内实在不妥,此时虽担忧她的嗓子会坏掉,也未加阻止。唱罢,歌儿,只是明日之后,我再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
折腾许久,阿九终于歪倒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指腹轻柔地揉着她的头部穴位,试图舒缓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歌儿,不论将来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保护你。你身边有很多人,他们也会爱着你。你妹妹也是极好的人,大师兄自不必说,即便是孔鸣,他为了你也放下了矜持,甚至不惜已残破之躯对上妖族右护法,只为取得解药为你续命。
歌儿,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所有人失望。你痛苦,我只会,只会更加痛苦百倍。你记得你同八千弟子入门测试时,遇到穷其重伤的事么?我曾听闻小卿同苍铭轩提过此事,那时候你在里面疼,我便在外面疼,可吓坏了你五师兄。自嘲地笑笑,那时我便知道,此生我的劫数开始了。
他温柔至极地看着她:你却害怕我,是了,你一直说我是冰块儿。现在每夜去山谷修炼,知道我拿你不知如何是好,便愈加放肆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脸上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不必担心论剑的事情,我会禀明师傅收你为徒。担了师徒之名,我也管不了以后了,现在,我只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一生,一世……
将酒窖里处理好,又替她梳理了体内桂花酿所化的仙灵力,三十六个周天后发现她经脉里居然还存下了不少灵力,不由大喜。只是不知,明日光景如何,抱了阿九便往太极山去。
昆仑殿颠,一人衣衫猎猎,望着被太极山阴影抹去踪迹的两人,仰头灌下一口酒。殿后桃树下,往日莺歌燕舞的花妖们,被殿殿那人强大的威压阻住,均不敢上前劝慰,只低低叹气。
裴流觞原本已起身,蓦地回想起下午大师兄扫到她头发时微微一愣的神情,又折回来掏出袖中金色丝带,轻轻置于枕间,方才离开。
风皓庭和苍铭轩都认为阿九痛失亲人,伤心之极实不该再继续修习,裴流觞深以为然。经过昨夜,他知道她心中尚有诸多心结,怕她走火入魔。阿九很乖巧笑吟吟地应了,让风皓庭和苍铭轩松一口气,让裴流觞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白日里她便在屋子里打坐,每晚子时的修习却中断了。过了两日,阿九痛失双亲的事情传了开了,众人都投以怜悯的目光。闻讯,卿绝尘抱着阿九哭得十分惨烈,她知道那晚自己为何提到陪姐姐回桃源后,她笑得那么奇怪,而后自己所察觉到的悲伤是为何事了。
其它朋友也三三两两来看望她,这让阿九这两日笑容愈见多起来。笑到后来,就有些心口泛痛。小卿又不好将看望的人驱离,只好流着泪看着她笑。
楮师炫和匡逸辰、喻晟睿才走,小屋便又迎来罗带摇曳的珺瑶和红衣劲装的林媚儿。
珺瑶同林媚儿坐在案几前,屋子里只有两根凳子,阿九便招手让她坐在榻上。两人瞧了瞧阿九的神色,林媚儿呵呵笑了两声,甚是欣慰道:“楚天歌,连一家全部惨死后你都能嬉笑如初,你果真是坚强,不得不叫人佩服!”
卿绝尘闻言一张脸“刷”地涨得通红,便要起身上前理论。阿九伸手拉她坐下,朝林媚儿嘻嘻笑道:“媚儿师姐总这么谦和,这不算得了什么,只一桩你便让我好生敬仰。”
林媚儿有些好奇:“哦?此话怎讲?”
阿九一边拍卿绝尘的手安抚她,一边漫不经心道:“师姐明知我见你便会头晕耳鸣会胡言乱语,却还找上门挨白眼,只这皮厚的修为,委实让我敬仰的很。”
“都这时候还牙尖嘴利!我也不同你绕圈子。实话对你说,你别看着风师兄、裴师兄他们对你好,那是可怜你没爹没娘,你别想着拜在他们门下!”
“哦?媚儿师姐巴巴赶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个。呵呵……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试试了,这可如何是好?”
进门后一直没说话的珺瑶,闻言柔柔细细地道:“天歌师妹,媚儿师妹说话直,你别同她治气。你想想风师兄他们三个称为‘昆仑三子’,往后最有希望成为昆仑丘掌门。他们的弟子必将是根骨绝佳的人物,才不至辱没我昆仑丘。”
抬眼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