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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啸天慢慢走出来,阿水的话他并不惊讶,因为他已有预感,阿水却一下子直了眼,指了张口结舌:“妈呀,常啸天!我在报上见过你。阿田,你?”
常啸天见他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小小,浑身上下到处长得圆圆溜溜,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强露笑容道:“我遇上了麻烦,小田说和你是好朋友,没得到你的同意,就借你家里暂避了一宿。我马上就走。”
谁知阿水却是心花怒放,更兼语无伦次:“天,天哥,我真是太……太好了!见到你一面,你,你真的来我家呀?不要走,千万不要走。让我好好看看你!”
原来这位仁兄平时就非常仰慕常啸天,可苦无机会,今天看见偶像居然出现在家里,傻兮兮地已不会说话,叫小田当场笑得翻。
常啸天眼睛一亮:“那好,阿水兄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天哥只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你去一趟风雷堂,帮我打听一下林健的下落!越快越好!”
直到中午,陈阿水才回来,把他听到看到的一切一骨脑讲给常啸天听,直讲到口干舌燥,原来林健已经当上了风雷堂的堂把子,正在堂中主事。小田跳将起来,大骂不止:“林健这个王八蛋!天哥,肯定是他陷害了你,要不然,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兄弟,为什么这么快就当上了堂把子!”
常啸天听完,起身缓步走到一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旁,阿水的老奶奶正在躺椅上迷迷糊糊晒太阳,常啸天突然蹲了下来,扶膝看着老人。他一早就发现,这老奶奶很象他患难兄弟死去的老母亲,也是一头白发,也是穿着这样的青布大褂,安安详详与世无争的样子,只不过阿水的奶奶已经是老得有些糊涂了。
常啸天无限感慨:“上海已不是我心目中的圣地了,我,该走了!”
他说得极为动情,小田眼中似有泪光,阿水则哭出声来,常啸天仍旧对那老人道:“老奶奶,打扰你了。你看,我最好的兄弟出卖了我,背叛了我,我做人真失败哟!”
老奶奶胡涂涂,笑嘻嘻:“阿水呀,你兄弟?”
常啸天抹了一下眼睛:“奶奶,阿水是我的兄弟,永远是,也是您的孙子,我也是!”
阿水大哭:“天哥,不要走,你们堂中那些兄弟没人会服林健的,大家都服你!”
小田也大声道:“是啊天哥,我们可以从头再来!为什么这样轻易就放弃,拱手让给那姓林的?”
常啸天叹道:“算了!如果真是阿健处心积虑,设下这么多圈套让我钻,连谋害老大的罪名都算到我头上,我认栽,我输得无话可说,他太了解我的弱点了。成则王侯败则寇,我把这里让给他了!我不要兄弟自相残杀,让别人看一场更大的笑话。”
他的声音变得苦涩不堪:“何况,这些本来就是我欠他的!小田,天哥拖累你了,小水还可以留在上海,你只能和我一起走了!”
“不!”阿水抹抹眼泪:“天哥,我也要同你一起走?”
“奶奶呢?你走了,她老人家怎么办?”小田问。
“背她一同走啊!她很乖的,饭也吃得不多!”阿水一脸天真。
“臭小子!”小田终于被他逗笑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阿水模样儿认真:“谁开玩笑,我说真的!当兄弟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丢下天哥呢!”
常啸天重复着阿水的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突然,他站起来,对了空气把这一夜半天积聚的怒火爆发出来:“阿健,你混蛋!你要风雷堂,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常啸天一定会拱手相让!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好兄弟!操!”
阿水讲得一点不错。这一天,风雷堂的兄弟们都知道了门中出了天大的事,老大负罪在逃,而接手风雷堂的新堂把子居然是与老大形影不离的老二。本来,风雷堂的兄弟们除了常啸天,最服的就是这个二哥。但今时不同往日,常啸天莫名其妙地一夜之间成了洪门头号叛逆,林健却阴森着脸一早就来到堂口当老大。昔日,他不爱管堂中的事务,只顾自己拆卸那些个机械零件,一心要造飞机,今天却一反常态,一头扎在账本里,清理起账务财产,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把管帐的兄弟累了个半死,恨了个半死。
昨夜死了十余名管事的弟兄,家属们一早到警局认过尸体,都来哭哭啼啼,堂口一片愁云惨雾。林健也不安抚,有头有脸的兄弟都自发赶来,想听林健说点什么,可林健进进出出,一声不吭。众人也不知他葫芦中要卖什么药,平时就和他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各揣心事,冷眼旁观。
天已黑了下去,大家一天没吃东西,饥肠辘辘,好容易见林健又匆匆走出,都站起来。谁知他披了外衣,竟似要离开。门外一直有两个陌生汉子,一整天默立,对谁都不理不睬,见他向外走,也直起身子跟了走,象是他的跟班。沉默中,终于有人叫了出来:“姓林的,你站住!”
嗡的一声轻响,林健眼前的柱子上嵌入两片飞刀,刀身小巧,尾带双翼,很象蝴蝶。林健止步,堂中一阵骚动。大家不看也知,出刀的是飞刀小邵。邵晓星是常啸天从天龙堂带来的,出身杂耍世家,老家也是河北人。常啸天喜欢他聪明好学,经常叫他小老乡。其实,他自幼随父行走江湖,四海为家,卖艺为生,对故乡早感觉淡薄,和家人在战火中失散后,独自一个人来到上海混码头,学徒杂役干了五六年,早把上海当成家了。他此时越众而出,向林健走去,大家也都不拦,只是纷纷道:“小邵,有话好好说!”
“别冲动!”
“不要命了?”
邵晓星狠狠指了林健道:“我今天豁出去了,非要让这个哑巴说说清楚,天哥在哪里?他究竟怎么了?你又凭什么来做堂主?”
众人都暗暗喝彩,再看那被骂做哑巴的林健,神情还是漠然,举步又要走,邵晓星奔上去抓了他的胳膊。林健一回身,枪已顶在邵晓星头上。刀永远快不过枪,何况是林健的枪。邵晓星自知不是对手,放开手怒目而向:“说清楚再走!天哥呢?”
林健充耳不闻,瞅瞅众人闪躲着不自然的目光,冷然抛下一句:“活够了,只管来!”说罢负手跨出门去。
闫公馆的大厅已成灵堂。闫森画像在黑色幛幕中,威风凛凛地注视着生前手下。闫夫人已经卧床不起,大小姐闫意、贴身保镖阿三阿堂都披麻戴孝,跪在灵前,阿三不时担心地看一眼心上人,见她单薄的身子裹在孝服之中恸哭不已,如风中弱柳一样凄楚可怜。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钱朗、倪子善、雷彪等洪门首脑,臂缠黑纱,表情悲戚,迎来送往。一辆车长驱驶进院中,走下身着黑色大衣的林健,大家见了俱是一怔,因为他这身打扮又兼用一副黑眼镜遮了脸,样子竟肖似常啸天,只是略为瘦削。
钱朗马上泛起不快,因为林健显然是抛下了他派去监视风雷堂的人,自己先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林健走进大厅,与众人打过照面,走到灵前,燃起香,跪下连嗑了三个头,站起将香插好,转身高声道:“各位不在门的,请回避。我有话要说!”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这个冷面杀手要做什么。清场之后,林健继续:“诸位,我们洪门是大帮派,不可一日无主。为了安定,风雷堂众兄弟一致决定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堂主主持门中大事,那就是……”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四下看看,只见到处是关注的表情,个个都目不转睛,他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大声宣布:“钱朗钱大哥!”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虽然闫老大灵位才建,尸骨未寒,猛虎堂堂把子钱朗还是止不住要露出惊喜之色。
林健不理众人各异的反应,又转过身去抱拳向牌位:“闫爷大仇未报,钱大哥自然不能正式接掌。只等杀了常啸天,再开香堂就任吧。”
林健一向沉默寡言,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一厅人都有些发傻,雷彪、倪子善们口上不言,都在心中暗骂:“钱朗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养出这么个忠实的走狗来,真会利用时机!”
钱朗却是真的大喜过望,没想到林健这小子如此善解人意,心中再无不快。老大死得太突然,在这种微妙时刻,各位老大势力相当,选谁主事都差不多,只是无人敢提。林健揭开这层纸,没人提异意,尤其是阿三阿堂,对林健后一句话更是赞同,于是,钱朗上香在闫森像下叩首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