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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奇知道,从她的角度上来说,赵元杰算不上她的知己,但是忽略赵元杰的身份的话,苏雪奇愿意承认,赵元杰是她最好的朋友。苏雪奇相信,在这个时代,如果她出了任何事情,一定会有一个人不计得失,不问因由义无返顾地选择相信她,帮助她,那个人就是当今天子的五弟——检校太尉、中书令、徐州大都督、守太保、兖王赵元杰。
当然,苏雪奇也明白,不但是赵元杰,就是这几年一直深居简出的雍王赵元份,对她的关心和帮助也是不言而喻的。何况赵元份和李氏感情破裂说到底她是火药筒,苏雪奇对赵元份这几年来也是怀着愧疚之心的。苏雪奇不知道像赵元份这样一个爱老婆、纵老婆的男人和老婆形同陌路之后,到底是怎样捱着日子。
以前赵元份对李氏如珍如宝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不够男人,被一个女人呼呼喝喝地,有失男人的尊严和体统,但是当赵元份真的和李氏绝裂后,每次看到赵元份落寞的样子,大家又难免替他难过,觉得他太过执著,太看不开。
苏雪奇也这样认为。苏雪奇想不明白,像李氏那样既算不上花容月貌,又没有温柔体贴的好性情,既不会穿衣打扮,又没有学问胆色的女人,赵元份到底在迷恋她什么?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人家夫妻的事,天底下的夫妻万万千,相处之道也各有千秋,作为局外人,苏雪奇虽然有她个人的看法,却也不便进行评说。
咸平六年,苏雪奇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的苏雪奇已经完全是个中年女人的模样。三十五岁的苏雪奇每天依然去知不足经孩子们上课,上完课依然踱着步子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家中。
知不足的学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九个学生。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董丙仁、尹亥义、施长信和朱伯礼这几个大的都已经开始到外面讨生活去了,就是剩下那几个小点的,再过几年也要离开知不足了。当然这几年苏雪奇的知不足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街坊们说自从把孩子送到知不足后,他们再也不像没缰绳的野马似的不服管了;而且知不足教出来的孩子,往人堆里一站就显眼,为人处世另是一个样;所以,虽然董丙仁、尹亥义、施长信和朱伯礼先后离开了知不足,但是不断又有别的孩子被送了来。
苏雪奇觉得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令苏雪奇有些沮丧。
二十岁的时候,苏雪奇曾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二十五岁的时候,苏雪奇觉得她的人生还可以更上一层楼;到了二十九岁的时候,苏雪奇觉得只要她脚踏实地,她可以幸福安康,顺便实现她的人生理想。
可是二十九岁成了苏雪奇人生的转捩点,上帝佛祖安拉和老天爷没有预先告知就把她从那个生长于斯的世界里硬生生移植到了现在这个世界里。即便是这样,苏雪奇依然没有放弃对人生的期盼,她觉得说不定哪一天她会又被上帝佛祖安拉和老天爷再次没有预先告知地被送回到那个她生于彼长于彼的世界。于是带着这一份卑微的奢望,三十岁、三十一岁、三十二岁、三十三岁、三十四岁,苏雪奇一年又一年地把希望的日子放后推,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安慰说,那一天终有一日会来临的。
所以,苏雪奇一岁又一岁保持着踌躇满志的心态,努力让自己保持在最好的心理状态。然而,当咸平六年不管不顾地到来后,苏雪奇突然彻底放弃了。苏雪奇终于向生活低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生应该不会有那一天了。
这种心理的转变非常可怕,苏雪奇很快地衰老下去。眼角那些过去还隐隐约约遮遮掩掩的鱼尾纹大肆扩张起地盘来。
苏雪奇更加不喜欢照镜子了,就连每天早上贴花子,也是要多快有多快地应付过去。苏雪奇不想过多地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胶原蛋白分分秒秒都在流失的脸,更不想看见眉角那条虽然过了好几年却依然顽固的钗疤和眼角四周那些岁月的细纹。
苏雪奇忍不住想,难道衰老和死亡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吗?只要是人,无一例外都会渐渐形容枯槁、发摇牙落吗?只要是人,无一例外都会两腿一伸,尘归尘、土归土吗?真的没有例外吗?
苏雪奇不想在自己四十岁的时候就像丁老太太一样鬓发稀松、牙齿凋零,更不想在自己五十岁的时候就去见马克思或者阎王,苏雪奇觉得凭她的体质,在二十一世纪,她至少可以活到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七十三岁。苏雪奇忍不住想去相信术士。没有二十一世纪的美容保健手段,苏雪奇忍不住想去找些旁门左道来试一试。
苏雪奇开始向赵元杰借各种摄生保命的书来研究,只要苏雪奇觉得有效的,统统试一试。食补、药补、运动健身、坐卧吃居、衣裳加减,苏雪奇都开始刻意去注意。苏雪奇对自己说,就算是这辈子要一个人终老,也一定要有一副好身体。
苏雪奇的身体也还算不错,然而赵元份的身体就不一样了。去年一年,赵元份的精神和身体都不错,可是今年刚刚开春,又开始病卧家中。
赵元杰和蓝田郡主都去看过赵元份。
对赵元份的病,大家都一筹莫展。人人都知道,赵元份的病在根子上是心病,而偏偏心病是药石无灵的。
皇帝这几年没少往保和宫跑。立夏这一天,皇帝又去保和宫去看赵元份。从保和宫出来,皇帝一时兴起,临时决定再去景和宫转转。
景和宫的人没想到皇上来,赶紧一边接驾,一边往里通报。
赵元杰正在手把手地教女儿写大字,下人这时进来说皇上来了。赵元杰忙带着女儿迎出去。
赵元杰见到皇帝,拉着女儿要行礼。皇帝忙拦住说:“我这是来串门子,行什么礼。”
赵元杰笑着说:“莒儿还小,总要让她学着规矩。”
皇帝笑道:“学规矩不在这一时。我刚才去看了你四哥,想起你们家允中有一岁了吧,就顺便来看看他。允中呢?抱出来让我看看。”
赵元杰笑道:“一岁两个月。我这就让乳母把他抱来给三哥看看。”说着赵元杰一边陪着皇帝到偏殿坐下,一边吩咐下人去叫乳母。
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孩子来了。
乳母要跪下行礼,皇帝摆摆手,说:“你抱着孩子呢,就免了吧。你把允中抱过来给朕看看。”
乳母谢过恩,低着头抱着孩子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逗弄说:“你这个儿子,又白又胖,一副福相,可真是可爱。”
赵元杰得意地说:“三哥你算说对了,允中是上苍给我最大的馈赠,是上苍对我的补偿。”
皇帝逗逗允中,又把莒儿叫到身边抱在膝上,说:“你四哥他现在那个样子,我真是心痛。还好你过得很好,让我很安慰。”
赵元杰叹了口气,说:“四哥……我这个做兄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有时候景和宫有什么热闹,我派人把四哥接来,四哥看着我们热闹亲热,脸上一副失落的样子。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不该叫四哥来,不叫吧,觉得他整天憋在保和宫,怕他憋出毛病来,叫吧,他又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皇帝也叹了口气,说:“还是你儿子好啊,什么也不知道。你看他,刚刚还冲着我笑呢,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睡着了。”说着,皇帝把孩子交还乳母,说:“你带他下去睡觉吧。”
乳母抱着孩子答应着走了。
皇帝接着说:“允中不哭不闹 ,将来一定不错,他日一定可以承继你的爵禄,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赵元杰笑笑说:“允中还小呢,说这些还早。我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地长大,能够快乐地生活一辈子也就够了。”
皇帝笑了,说:“五弟,这话不像你说的啊。你一向都胸怀远大,如今怎么作如此论调了?”
赵元杰从皇帝膝上抱过莒儿,说:“莒儿前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可惜都没能活下来。如今莒儿长这么大了,允中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还求什么呢。再说,看了四哥,我就更觉得和他比起来,我太幸福了。光妻妾这一样,四哥就永远没法和我比。人贵在知足,我现在知足了。”
皇帝笑笑,说:“五弟,你这一番话,三哥听了,更加放心了。不过,你四哥就……咱们总得想想什么办法,帮帮他啊。”
赵元杰说:“有什么办法啊。要想让四哥振作起来,只有一个办法,赶那个女人走。可是三哥你又要拉拢她,那我没有别的办法。”
皇帝说:“你以为我想拉拢她吗。你四哥说是看破了,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