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两人互相并不看对方。
米哈伊尔以一种冷静而平稳的口吻如此开头:“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我近段时间不在布拉格,昨天刚回来。见到你我非常诧异。后来我听说了汉嘉的事情……很遗憾。”
“公寓门口贴了新住户的告示。这栋房子收归国有了吧?……我可以为你另找住处。毕竟我与汉嘉,以及和你,曾经是朋友。”
琳达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漠然坐着,连微弱的呼吸音也没有。
他走过来,要把她挪到火边。
毛毯倏地掉下,他便看到她紧握手中的——枪口。扳机已经半扣下。
他面色一冷,直直盯住她。
他的目光比枪更坚硬。
于是她终于开口。
“汉嘉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莫名其妙的口气。
“你撒谎!”
他蓦地气恼,自己绝不可能接受她的审问。
于是弯下腰用胸抵住她的枪,金色额发搭下来半遮住眯起的蓝眸有种无声的气魄。
“你凭什么认为我撒谎?”
她的睫毛颤抖地眨动起来,拼命忍着泪,然而他仍不由得看清里面闪动着绝望而晶莹的东西。
“因为我骗了你。你说过如果我骗你,你就报复,不让我和他再见。你是个混蛋,我早知道的,你是混蛋!”
他慢慢勾起冰冷的笑意,嗓音发颤。
“所以你并没有怀孕,是不是?你只是要让我心痛,而且心甘情愿地去保护你的爱人。”
“告诉我,米哈伊尔。如果你爱过我。”
“琳达,我后悔爱你!”
他以为她是只永不驯服的恶猫。
结果她从单沙发上滑了下去,枪支落到地板上“噔”地一响。
他低头,她已经跪在他脚下,如此卑微得令人心悸。
“求你,告诉我汉嘉在哪里。”
这个绝望到骨子里的琳达是令米哈伊尔吃惊和不认识的。哪怕在集中营里,她也从未有过这般失掉尊严。
完全褪去她的倔强,她竟只剩如此破碎的躯壳。
而彻底摧垮她的意志的,却是那个男人的离去。
他不知道此刻究竟是心疼还是心痛。
毫无疑问,汉嘉深深植根在她的灵魂里,毫无任何拔除的余地。
终究他缓慢蹲下了身用大掌抚起琳达的脸,没有一滴泪。那双纯净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
费力吞咽几下喉咙,他恢复平静。
“汉嘉去了英国。”
“我不相信。他要和我结婚。我们去了市政厅预约登记!”
“这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替我找到他,否则你就在说谎!他一定被关在某个地方。他不可能独自去英国。因为他爱我。”
他强压着胸中汹涌愤怒的感情,不紧不慢地陈述。
“第一,国家安全局说他叛逃了,那么十有八九的确如此。”
“第二,假如安全局搞错了。琳达,你怎么找他?这岂不是天方夜谭?我相信安全局会有更多的人恨不得找到他,那意味着他在危险中。”
琳达死死抱着头,枕在膝上,脑中混乱如麻。
所有的可能性她已无从思考。
她只知道,汉嘉绝不可能离开自己。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所以,随便你怎么想。现在我看在过去友谊的份上,为你找一个安身之处。别的,我决不会答应。”
她任由他抱起自己来到燃烧的壁炉前。
火焰烤着她的身体,带来暖意和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烟草味道。
渐渐将她混沌的神智激发,她口不择言。
“你不过想趁人之危。并且你不肯付出代价!”
他毫不犹豫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你有什么资格践踏我!”
她重重倒在地板上,金红长发散乱无比地覆盖着苍白面庞,像朵颓靡至极的妖花。
“因为我恨你。”
“你凭什么恨我?琳达,即使我做过伤害你的事,但不要忘了我也曾救过你,免除你的绞刑。我甚至强忍心痛愿意去保护你的爱人,只因为你骗我说你怀了他的孩子。很好,现在你恨我。你说我是混蛋,你才是混蛋!女混蛋,女骗子!你用那种眼神骗走了我的心!”
她仰着面,透过层层发丝看着他暴怒的面庞,壁炉的火光在他身后,一切都是红色的。她曾经祈求红色的他来救自己,三年前在那个地下室,她渴望而绝望地看着他,用伏尔塔瓦河的歌声嘶哑传达语言所不能言的,无形中施了魔法,把他卷进自己的命运——
这肮脏至极的,一再遭到蹂躏的命运。
她掉进了货真价实的陷阱。在他拒绝见自己之后。是的,是因为他不肯见自己。
她紧紧闭眼,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看他。再也不想。
“没错,我是个婊/子。从你一第天见到我就知道,我是德国人的婊/子。我利用你,当你没有价值,我就把自己交给愿意提供价值的人。就在昨天!你明白吗,我是个婊/子。 ”
闻言,他猛地提起她的双肩,眼神在杀人。
“你说什么?!发生了什么?!”
她不回答。
“谁?!是哪个混蛋?!”
她撇开头,又一阵干呕。
“恶心。”
他抱着她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总是有办法捅穿他的心,即使他决绝不再见她,把爱深深埋葬,连同火热的自己。可是她就像个掘墓人,对的,她是不烧烂那颗心誓不罢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了。
他的眼睛漂亮至极,像冰河一样纯色和吸引人。滚出的泪也犹如冰封的纯净。淌在她心上越发让她受不了。
“你果然……是个婊/子。”
他如此牙齿打颤地吐出,然后单掌抚住自己的心脏位置,慢慢站起身走出去。
他的世界一片眩晕。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路的。
这栋魔窟般的公寓太黑暗。
有不真实的电话铃声远远飘荡在空气中。
越来越远……
五月布拉格的夜晚依旧凉意沁人。飞驰的汽车将窗外冷风鼓鼓卷入,有种重返冬天般的冷冽味道。
米哈伊尔麻木地行驶在这异国城市,穿越往事硝烟与废墟,到灯火明亮处,却突然失去了前行的目标。
巨大的轮胎声音响彻一条条古老的街道,犹如茫然而绝望的飞蛾。
最后他终于打开车门,背靠坚硬的钢铁仰头静静吸烟。
夜幕是深深的漆黑,零星有几点星光掉进他的眼睛,立刻淹死在冰冷中。
日出的第一线金光照着这个纹丝不动的男人,如同无生命的雕塑。
终究是一声细弱可怜的猫叫唤醒了他。
他低头,只见一只骨瘦如柴的脏猫儿正舔自己的皮鞋尖。
小巧的耳朵,骨节分明的脊背,瑟瑟发抖的小身子,还有不安而渴望的眼神。
像极了那个可恨的女孩。
他不由得蹲下身轻轻拎起它,怜惜地抚摸那柔软的皮毛,温暖触感紧贴着他的脸,熨烫他死去的心。
“为什么你这么可怜……可是我觉得自己比你更可怜……”
小猫“喵”地叫唤了一声。
他抚摸着它的脑袋笑了,无比温柔地抱进车里。
直到再次把行驶的车停罢,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返回那栋公寓。
皮鞋声踏响整座空荡的寂静。
上上下下来回三趟。
最后他陡然坐在昨晚的客厅中,壁炉子里的木柴早已燃尽,唯剩黑色的灰。
“琳达……”他喃喃道。茫然无措地望着破败的窗。
哪儿也没有她的影子。
只有一只猫孤独地陪着他。
“琳达……”
他如此流着泪低唤,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六章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号。
捷克斯洛伐克靠近奥地利的边境城镇布杰约维策。
农场周围分散着一片片墓地,掩映于高大的桦树林之中,阳光洒下斑驳,挥发清冷潮腐的气息。念完最后的祷告,神父在胸前划了十字,庄严地宣布下葬仪式结束。身后的参与者不过寥寥三人,从教堂到这儿,一路参加葬礼和送葬的人少得可怜,而那位逝者本是教区内颇受尊敬的老绅士。神父不着痕迹地苦笑一下,回过身瞅着表情哀痛的年轻女士。那件纯黑风衣的兜帽中是一张惨白得吓人的瘦削面容,额上明显冷汗涔涔,似乎忍受病痛的样子。
他不由得关切道:“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了。谢谢您,神父。”
“那么……愿主保佑你。”
她用苦难而虔诚的眼神接受神父的祝愿,自己不是天主教徒,但对方的握手仍然传递出温厚力量。
神父离开后,伐木工人普拉切克夫妇立刻同女人交谈。并不时拿眼光扫视远处可疑的监视者。
“罗莫娃小姐,半个月来我和我妻子数次往瓦弗拉先生家中挂电话,我们猜想您或许还没有离开,但是始终无人接听……老实说,我们以为您也同他撇清关系了。所以昨晚原本是一次不抱希望的尝试,没想到电话竟然通了。我很抱歉,害您如此匆忙地连夜赶来。”
“不,应该感谢的是我。老瓦弗拉先生的葬礼我必须参加。尤其是……我的未婚夫此时生死不明。”
“这的确……”普拉切克想了半晌,找不到合适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