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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往事-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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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怎么回事?”
雪莉只是哭。这样越发伤身。她几乎不忍心再问,将欲离去时,身后却哽咽地开口。
“我害死了他……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打我,流了产……布朗特冲动之下去找他打架,被当成逃犯击毙……”
琳达背过身去,忍住难受的呼吸。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雪莉面前哭。
最后,她想起布朗特缓慢的死法,吸着气问道:“他有没有遗言?”
“为贪婪而死,死得不值;为爱情而死,死得其所。”
“蠢货!”她踉跄着跑出去,面向灰白的天空。“都是些蠢货。”
渐渐地跪进雪地中,她流着泪。“再也没有人可以强求你活下去了。十字架是不存在的,你再不用背负它。”
乐团盛大的排演琳达没有去。那将是一个充满记者与闪光灯的场合,和平的盛世降临人间,仿佛再无疾苦。
她心灰意冷,几乎了无食欲了。于是不再为了多一片面包而坐在那里。
她抚摸着旧提琴,它能让人快乐,也让人悲伤。一段弦的颤动,便像一个人的一生。
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往事。
第一次深刻地认识死亡,是邻居米勒太太家的小儿子哈里。她陪伴了那个婴孩从生到死的四年,倾注所有的爱,最终被带进坟墓。
幼小的她以为心脏疼便是要死了,一个人默默地等待上天堂。直到汉嘉发现了来安慰自己,告诉她还会有新生命的存在,她将来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没有等到任何新的生机,而她所爱的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那一年,看到满身是血的汉嘉躺在床上,她以为他也要死了,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的死亡。终究,他活过来,去了英国。
而德国人的到来,是无时无刻不伴着黑暗与恐惧的。
妈妈啊,你的灵魂在哪里飘荡。
屠杀与枪声,蹂躏,灰色的烟雾……弥漫在天地间恢恢的铁网之内。
雪下得那样安静。
它柔软地覆盖一切。所有颜色,都不再见。
她倒了下去,头靠着焚尸炉的红砖,闭上了眼。
病房的味道很熟悉。消毒水,与每天接触的尸体防腐剂差得不多。
她没有想到,他再次救了自己。
青灰色的军大衣,尤带风雪的味道,湿润着细小的水珠,靠坐在床旁,成为一个硬朗的,而无比阳刚的俯身微寐的男人身形。
深红的五角星镶在天蓝色帽墙当中,摆在木头矮柜的漆面上,日光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淡金色的短发些微凌乱了,离床头的铁杆无比接近,她甚至能听见他有节奏而沉稳的呼吸。
她没有出声,有些感动,转过了脸朝着墙壁。却抑制不住胸中哭泣的欲望。
终于,他睁开了眼,微凉的指抚摸过她湿润的脸颊。
于是她再次转过来。
他的神情疲惫,不知是被她弄的,还是演到最后的军事任务。俊美的容颜添了一丝颓废而忧郁的味道。
“谢谢你,米哈伊尔。”她真心地说。
他勾起一抹笑,“没什么。你只是营养不良。”
“今天乐团的排演你缺席了。”
“我不再去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去吧。那出歌剧会让人快乐。”
她不答话。
他深深地望着她,良久,说道:“我们要撤军了。”
她的呼吸突然一顿。
而他依然在笑。“我希望有人照顾你。当然,你们的内务部接手这里以后,瓦弗拉会更方便地照顾你的。”
然后他垂下了眼,浓密的长睫毛根根分明地将灯光的阴影投射在眼底。
“但是我又不希望……别人照顾你。”
她依旧没有说话。
“琳达,像解放的那天那样,拥抱一下吧。用你们布拉格人的热情。”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他帮了她,让她靠着床头。
然后她看着他,终于慢慢伸出胳臂。
未待她完全抬起,他已经将她圈进怀中。如此紧紧地拥抱,以至她完全无法呼吸,厚呢料大衣上湿润的风雪之气整个包裹了她。
她窒息般地推拒,于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快要闷死她,稍稍放松了手臂。
她反射性地仰头,他趁势弯下头来,用自己滚烫的唇含住了她的柔软。
她被牢牢禁锢其中,不能动弹一丝一毫。他的吻如此火热,仿佛要烫伤她,而又淹死她。
她的心脏没命地鼓动,脑中一片混乱,不明白究竟是他的喘息还是她的。
他的手指深深插/进她的卷发,让她紧紧地贴住自己,这炽热的吻仿佛无休无止无边无际,一直要到永远。
而她连微弱的抗拒也使不出,只能默默地流下泪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法承受的重。那是他赋予她的,从他抵死缠绵的舌尖,渴望吞掉她而终不能,渴望见到她而终须别离的极端压抑而沉痛的心情肆虐张狂着。
终究,他连道别也没有说,便让身体极度虚弱的她深深地沉睡了。
他吻了她的额头,美丽的发,一遍又一遍,咀嚼她香甜的味道,沉迷而又难舍。
最后他的手伸向矮柜,庄重缓慢地戴上了军帽。

第二十五章

琳达睡了一个长觉,仿佛从解放前一直睡到现在,无比缓慢,却也无比真实。军卡车的马达声,苏联士兵的响亮歌声不绝于耳,她在梦中只觉得这是解放日那天的喧嚣与欢腾,有什么人来过了么,却又走了,醒来时一切都那样寂静。
她还记得那个吻,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尤带热度的唇。
她不明白为什么内心如此空洞,巨大而无边无际的空洞如这无波澜的静谧一般。
“米哈伊尔。”她皱着眉,似乎反应了许久,才恢复一些力气。
“你连再见也不说。”她颤抖着睫毛,忽而又深深叹息:“没有什么再见了……遥远的俄罗斯……”
捷克战后准军事集团接管了特蕾津集中营。琳达看着自己的同胞,里面再无一个苏联士兵的影子。唯见地上一排排轮胎重重碾过积雪的痕迹,亦重重碾过她的心上。
“可是我没有真实地感谢你。”她擦了一把眼泪说。
雪地里的阳光正暖,满世界晶莹得好似水晶。脚步声嚓嚓、嚓嚓作响。她仰了仰头,对着红墙的影子弯起了嘴角。
什么是既冷又热的笑容,她觉得应该是他,如同他们的俄罗斯咖啡。
军事接管没有影响到火葬场的工作安排。
依旧是晚班,琳达前所未有地振作起精神,带上自己的琴,投入练习《费加罗的婚礼》。
“这是‘费加罗的葬礼’。”
她似乎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抑或是不久前那晚的回音。于是琴音愈发明亮起来,仿佛要强行叫人欢乐。
然而它再不是孤单的了,它很快变成了重奏,精湛华丽的技巧引领着她的弓和弦,深入她的音乐,最后淹没她,浸透她。
一分钟,她没有转过身,继续着她从未达到过的高水平境界。
两分钟,她情不自禁地微笑。
序曲结束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却难以克制地笑。
她垂下了琴,迅速回身,望着对面那个同样拿着琴的无比挺拔的家伙,红色火光蔓延到他的黑色帽檐与长靴上异样地泛着光,犹如男人漂亮而冷峻的眸子里某种难以熄灭的感情。
世界很安静,也很清晰,雪花覆盖着心声悄然落下。
“你不走了么?”
“不,我走了,又忍不住再回来。”
她扑上去,快要抓住他时又骤然停住,但是他已经张开双臂向她拥来。于是他和她都重心不稳摔倒,他的军帽落到了她的颈边,男性发香瞬间钻入她的鼻端。她贪婪地深呼吸,却由于过于贪婪而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们哈哈大笑,紧紧抱住对方。她不再挣扎了,乖乖被他圈进怀中,贪恋此时此刻的温暖。
“你会受处分么,米哈伊尔?”
“我快离开你的国家了。就在望见边境哨所的那一刻,我鬼迷心窍地克制不住想回来。所以我说还有一些重要资料忘了转交给你们负责接收集中营的同志。”
他觉得她在怀中僵了僵,于是更加拥紧了她的头,吻着她的发丝。
“所以……你还是要走吧?”
他吻了她的眼角,算作回答。
她瞪着他。“你的借口真差劲。你为什么回来?”
他坏笑,“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的吻?”
“昨天我的头脑昏沉沉。”
“那么现在呢?”
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弯下头以吻封住了她的唇。这不再是昨天富于迸发的激烈之吻,而是能够知其情,体其味,察其心的浓情蜜意。
他低喃着,“琳达,我把我最心爱的琴献给你。从此你再也不能说你不知道我的心意了。”
她既感动又恼恨异常。“我不接受。我恨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去,我再也不惦记了,无论死的、活的,一个也不惦记。否则我活不下去了。米哈伊尔,我明天就忘了你,我会的,我讨厌你们把痛苦丢给我。……”
她越来越激动,于是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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