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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的所有演员,包括琳达的单身母亲和年仅12岁的自己,全部沉默地蜷在国民大街25号的地下室里。十几个小时过去,没有想象中的战斗与震动。这座城市悄无声息地屈服了,也似乎安全了,只除了母亲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琳达无意识地将生活的改变归结为一扇门。那种曾经时髦的、带着锈迹斑斑的铁铸花朵的木门将人们隔绝起来。里面是永恒不变的萎缩世界,而外面却动荡不安。她的相依为命的女演员妈妈,正是从门里走出,或许跌进了死亡的深渊。所以她在今后六年里,始终无法克服对舞台上华丽灯光的恐惧,她选择穿着滑稽的小丑戏服,或者扮演儿童剧里的动物形象,总之,透过人们无法看见自己的眼洞,她才能面对这张狂的世界而感到安全。
每当谢幕之时,她不得不拿下头套,脸色苍白又紧张无措地站在主要演员后面等待观众的掌声快点儿结束。暴露在聚光灯之下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却不想,这难得的怯懦神情看在别人眼里,尤其对某个有着黑鹰一般锐利眼睛的德国军官来说,竟是非常动人。
那个男人叫西格蒙德。
面前的殴打已经停止,披头散发的女人挣扎着爬起,她微微仰起头来,阳光照耀之处是混成一团的红肿、青紫和有些凝固的血。
琳达仿佛被她的鬼样子吓住,颤抖地背过身去。
这个被愤怒的布拉格市民殴打的女人,令她想起小剧场最漂亮的女演员安娜。
琳达每晚独自留在后台整理戏服,她能听见安娜毫不顾忌的叫喊和大笑声自关闭得并不严实的化妆间门内传出,时而和着那个男人低沉的喘息。她往往既脸红又害怕地捂住脑袋,蹲在所有服装后面的角落里,等待不断用声音昭示的征服结束。
然而还有些时候,事情不那么简单。
琳达不止一次听见惨厉的叫声,然后立即飞奔到对面的暗室去拿药品箱。因为之后她便会看见安娜被德国人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奇特的地方在于,每次西格蒙德衣冠笔挺地走出来,总带着迷惑人的温雅笑容,仿佛他不是凶狠的侵略者,而是对待少女态度亲切的普通绅士。只是军服上闪着寒光的纳粹标志总让琳达不由自主地退后,她发抖的神情让他感到满意。
她对他来说,是一杯需要耐性去品尝的醇酒,在这血与火的年代,强者拥有制定游戏的权利,所以他可以慢慢享受捕捉小猫的微妙快感。
现在轮到琳达上前了。她此时的形象非常可疑。通常来说,美丽的女人最有可能成为德国侵略者的姘妇,尤其她的衣衫不整,披挂的毛毯色彩艳丽且看起来质地昂贵。
有手持长枪的苏联士兵在窃窃私语。而四周的人全用严厉和鄙视的目光看向她。
这真是一个百口莫辩的舞台。如果可以的话,她难道要嚷出来,让所有人听到,甚至见证,自己是一个不久前被强/奸的人?!
琳达抬起她银绿色的大眼睛,绝望地望向远处广场上的青铜塑像。
在那儿,她看到每一处角落都洋溢着重生的喜悦,姑娘和小伙子在接吻,父母把小孩递给坦克上的苏联士兵亲脸蛋,盛放的玫瑰被搬上阳台,五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驱走人们心头的阴冷。再也没有纳粹旗帜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令人害怕?
此时此刻,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琳达决定不说一个字。她就这样倔强地昂起头,带着无畏的表情,在人群中定格。
一位大娘气势汹汹地向她走来,粗实的拳头蠢蠢欲动。
“我只是个被占领的人。但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琳达闭起眼,在心里如此说道。
“琳达!天哪是你!”一个兴奋的男声从前面高喊。她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冲了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地抱住自己。
第三章
厚卡其布军装上浓郁的焚烧味几乎使琳达窒息。不过这时刻,能被什么人用力地拥住是幸福的,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流泪。整个世界,欢乐也好,痛苦也罢,都不存在了,她仿佛回到了动物戏服里,如此安宁。然而在美丽的布拉格,何曾有过安宁?
那人坚硬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深入到搅乱成团的浓密发间,轻微的疼痛唤醒了真实。
喜悦和悲伤汇集成宽阔的河流,从她的脸上一直流淌进他破了的衣领里,混着血渍与烟尘,浸湿了一名捷克游击队员的胸膛。
“琳达……”他吻着她的额头,一面不住地唤道。
“是的,杰吉,我在这儿。我们都在。”
“我前天晚上潜回小剧场,只看到了……其中没有你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无法吐出残忍的词来。
她明白那是尸体的意思。
其他人都死了,只除了她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好好看一看她。由于游击队员的光荣身份,周围没有人来阻止他与这名可疑的姑娘长久相拥。
就在他的手臂伸展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蓦地瑟缩,像是难以抵挡严寒般紧紧捉住毯子一角,同时眼神慌乱地别开沾满泪水的脸。
她的侧脸苍白得如同死人,尽管轮廓依然带有波西米亚的神秘而诱人的美丽。
她将一只手掌挡在他眼前,艰难地说道:“不要看我,杰吉。”
此时终于有个声音打断了这难堪。
“姑娘——”一个满面严肃的中年妇女来到他们身边,先扫了一眼杰吉,然后才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发言:“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以及出现在德国军官公寓中的原因。”
她低着头沉默。
“琳达·罗莫娃,十八岁。”见此情形,杰吉替她答道。
妇女几不可闻地轻哼一下,提高了音量:“你必须明白,抵抗是没有用的。叛国者必将接受人民的审判。”
“我、不、是!”她抬起头来,瞪着眼挤出几个字。
“那么理由呢?姑娘,你得拿出能令人信服的理由,或是什么证据。”
她紧咬着嘴唇,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整个人仿佛僵硬成一具虚弱的塑像。
“我可以作证!”吉杰忽然嚷道,“我是捷克游击队员吉杰·费宁,一直与琳达呆在同一家小剧院工作。我以自己的人格担保,她与德国人从没有过任何往来!”
妇女不依不饶,“可她为何出现在这儿?苏联士兵从德国军官的装饰华丽的地下室里找到她!”
这句事实狠狠地打击了他和她。
杰吉无话可说,而琳达打定主意死也不开口。
最后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快速说道:“亲爱的杰吉,请你现在离开吧,我会没事的。”
他瞪起眼,“琳达,你知道的——”
她立即摇了摇头,“我明白!求你!”
那双湿润的银绿色眼睛里溢满哀愁,叫人不忍睹视。他终于不情愿地缓慢退后。周围持枪的苏联士兵饶有兴趣地观看这幅戏剧化的场景,有些人在笑,还有的人面露不屑。
战争结束了,接下来是伟大的退潮,就让我们将一切泥沙和罪恶统统丢进海底吧!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吗?琳达·罗莫娃。”中年妇女继续开始审问。
琳达心中不是没有动摇,可是让她将伤口展示给众人看,她做不到。
思绪里激烈起伏一番之后,她小声问,“请问今天是几号?”
“1945年5月9日。”妇女拿起桌上一只没收的高级怀表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如果你失忆的话,姑娘,我可以帮助你想起来。”
琳达打了个寒颤。
“5月5日晚,德国人突然闯入我们的剧场……”
“哪一家剧场?”
“国民大街25号。我们演出的儿童剧和滑稽剧在布拉格非常有名。”
妇女未置可否地瘪瘪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被……德国人带走了……后来剧场里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她开始克制不住地哭泣,并浑身颤抖。
“他们将你带到了这儿?”
中年妇女打量着琳达身上的毛毯,还有未被遮盖处的撕破的衣裙。
事情也许很清楚,如果她说的是实话。然而伪装者从来比普通人狡猾得多,何况这个时间多么敏感,正是起义爆发的那天晚上被带到党卫军军官家中的少女,并且她如此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可怜的模样似乎引起了妇女的一丝同情。
“你那位游击队员朋友,可以证明你以前未同德国人有染吗?”
她泣不成声地点头。
“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妇女的声音变得柔软,循循善诱。
这问题很残酷。
一时间,她弄不清,究竟是被占领时痛苦,还是结束占领之后更痛苦。
德国人西格蒙德……那种强大,最后迸发的强大,可以摧毁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她流着血,也流着泪,毫无反抗地看着他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