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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空气清新无比,掩盖了连日来挥之不去的烟尘。露台上的微风和着背后隐约的音乐轻柔抚摸人的皮肤与耳膜。
她撑着双臂倚靠石阑,暗夜叫人迷惑。视线尽头依旧是尖尖的塔,流浪汉无奈挣扎在墙根。似乎有蟋蟀的浅鸣藏在不知哪儿的草丛里。辉煌与荒芜何时分开过。
“为死人服务是一份很哲学的职业。”火葬场的老工人吉姆曾呷着啤酒这么说。火葬场曾是纳粹的密切合作伙伴,仅剩了几个暂未被定罪的人。
在这一点上,自己与老吉姆何其相似。暂时未被定罪。她知道,只是由于朋友杰吉的力量此事才被拖延了下来,然而明天会如何根本无法预料。
她的下巴枕在手臂上,下面是湿凉的坚硬石头。瘦削的背影像个迷失的小姑娘。
“瞧我发现了什么——”
异常优美的磁性嗓音突然自背后响起,她猛地回头,既吃惊也不是那么吃惊,仿佛潜意识里知道今天一定还会再碰见这个人。
“一个逃走的姑娘。”米哈伊尔站在门檐下,略微仰起下巴,漂亮而冰冷的眸子俯视着她,有种不容逃避的气魄。
“对不起。”她迅速为那天的落跑道歉。
“你不想解释么?只不过一刻钟,你就不见了。从卫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是喝醉的卫兵。”她纠正,“我想请他们转告我要走了,可是一来他们听不懂,二来都忙于喝酒没空理我。”
真实情况是,她当时不敢去和喝酒的士兵讲话。这个粗犷的东方民族叫她有些害怕。
“那么,你为什么不等我?我交代过会送你回家,而你没有拒绝。”他跨近了一步。
她解释不出。她当时的确有些病了,周围全是狂欢的俄国人,粗声的俄语和狂放的表情使她生出那样深深的孤独感。从地下室醒来时被外国士兵当成德国女人对待的那一幕也根深蒂固地植于脑中。在那个环境里,她唯一不怕的是他,可是她不知道如果他饮了烈酒是否也会变得野蛮。孱弱无力的人永远本能地惧怕拥有强大武力者。这种惧怕,与当初害怕德国也许是同种性质的,是发自内心的人性。发烧只不过放大了她心底长久以来的不安全感。
她咬着唇,“对不起,军官先生。”
他继续靠近,沉声道:“我叫米哈伊尔。”着重而缓慢的语气仿佛刻意要叫她永远不再忘掉。
“对不起,米哈伊尔。”她重复一遍。
露台上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似乎这一刻混乱极了。因为她清晰地闻见风中他身上混着烟草与酒香的男人味。尽管他从没有为难她,可这气息有种莫名的入侵感。
就在他正对着她的身躯整个笼罩了她,而她本能地移开头拉远距离时,她意外听见他似乎带笑的嗓音。
“与我跳舞,我便原谅你。”
“这不成。”
“为什么不成?”他挑眉,自己从未被女人如此拒绝过。
仅犹豫一瞬,她坦诚道:“我的鞋坏了。”
闻言,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优美的身段移向下,他一定是想掩饰笑,因为她听见他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
她就知道会被笑!
“这不是问题。”他忽然自顾挽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带领她进去室内。
她以为他故意要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穿着断了一只跟的鞋跳舞,但拗不过他的力量挣脱不开。
可是当他拉着她径直穿过挤满了人的大厅往偏僻的走廊去时,她不仅意外而且极度忐忑不安,直到他推开一间温馨古朴的琴室。未及开灯,淡淡的夜来香已经袭来。
他先行而入,水晶灯的橘色暖光瞬间映亮四壁巴洛克式的装饰,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静静摆在中央,倒映着温润的华美。尖拱的彩窗敞开着,窗台上摆了捷克人最爱的玫瑰。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温暖的季节已经不可阻挡地深入人间了。
老旧唱机沙哑划开,优美的圆舞曲随即荡漾在气息醉人而暧昧的空气中。
窗帘轻轻浮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俊美而又不可抗拒的帝王,微侧过身子远远望着她,抬起了手。胸前的解放勋章闪闪发亮,宽肩的线条随着他的姿势伸展得无比强硬而阳刚。
她不明白,可是面对着那瞬也不瞬的执着眼神又仿佛明白。
终于她弯下了腰,脱掉银色高跟鞋的踝带,他勾起唇角,优雅而高傲地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雪白的赤足踏上鲜红地毯,一步一步渐渐接近,仿佛走向祭坛的优美天鹅。
他的过于宽阔的胸膛遮挡了她的全部视线,她搭上他的肩,仰起头,唯见闪耀的水晶随着音乐缓缓旋转,以及整齐流畅的金发下无处逃避的目光。
但她仍是移开了眼,于是只能见到他严肃竖领上方的喉结,它滚动了一下。
耀眼的发与精致耳垂上的乳白珍珠占据着他的视线。灰裙置于如此暧昧的灯光下呈现淡粉的色泽,犹如忧郁的玫瑰灰。
“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他的舞技是极好的,而她克制不住紧张,很快便有点儿热。一曲过后她不愿再跳,他也不感到特别扫兴,因为他从不是个放纵自己寻乐子的人。
她正寻思着道别,他忽然叫她坐下,然后自己慢慢坐到了她对面,修长的左腿搭上右腿,投来的目光居高临下而又掌控味十足,突来的官僚做派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琳达·罗莫娃女士。有人希望我给予帮助,从战俘里调查关于你的叛国案。”
她反应了许久,终于渐渐地现出欣喜的神色。“是汉嘉——”忽然改口:“是汉嘉·瓦弗拉先生么?”
他面无表情地瞅着她,并不回答,只说:“请你把关于你们这个联络点的一切情况详细叙述一遍,以及你与战犯西格蒙德·霍夫曼的全部交往。”
“好的。”她心说,我已经交代过一万遍了。可是人们最关心的是西格蒙德如何带走自己,如何蹂躏自己的。而这也是她最不愿回忆的事。
她的表情无比哀戚,始终略垂着头,搁在裙上的双手随着讲述越来越紧紧地交握。然后,到那个夜晚,她说不下去了。
她抬起眼,哀求地望着他。
他的幽深无比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始终一言不发。于是她只能坎坎坷坷地继续。
“你对他产生了感情么?”
“不。这绝不可能。”她拼命摇头。
他站了起来,踱到窗前,那里摆着一盆娇艳的玫瑰。随后他点燃了一支烟,似乎思考什么。暗蓝的烟雾覆盖了夜色下深红欲滴的花朵,在视线中有了一层忧郁的灰。
他背对着她,说:“我要怎么相信你?”
“您已经相信我了,不是么?”她非常想要争取,也许这是唯一可以帮自己洗清罪名的人。“否则那天您就不会放了我。”
他微笑,转过身斜倚着窗台。“你也许不知道,从战俘里指证谁是你们中间的叛徒会让你死得更快。战俘正求之不得拿不能对证的事将功折罪。”
她深深地失望了。
“说一个名字,琳达。”
她不明所以地瞅着他。
“你认为谁是叛徒?”
她沉默了许久。“安娜—— 安娜·内姆科娃。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被迫成为他的……情妇,受他虐待。我不能说她是不是叛徒,因为她已经死了,谁也不清楚真相。……”
听罢,他沉思道:“唯一的办法是,让所有战俘的证词全部指向她。这桩案子才能就此了结。”
她惊讶地抬头,望见他俊美无比的笑。
她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感激还是疑惑。
“怎么,不说谢谢么?”他凝视着她道。
“啊,我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她激动得差点掉泪,低头揩了一下眼角。最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她几乎不要命地冲锋在收尸队的最前线,因为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判刑甚至上绞架。
“那么,再陪我跳支舞吧。”
他继续放出了一曲激情的音乐,轻轻拉过她的手。
一个旋转过后,她被他轻盈带入怀中,一缕金红的发垂了下来,他亲昵地为她挽好,那青春的面颊不由得发红,抑或是头顶光线太过暧昧。
第十三章
她纯净如水的眸子仰望着他,深邃的瞳孔迷惘似海,渐渐聚焦到远处,然后找到崖岸般地漾出欣喜,他自那一汪令人沉迷的湖水中望见某个白色人影,蓦地转身。
“米哈伊尔,原来你在这里——”
来人站在门口,像一个光明而又英俊的术士,温和的目光首先笼罩了琳达,瞬间露出惊讶。
“你们已经认识了么?米哈伊尔,这就是我请求你帮助的,我的故人之女,琳达·罗莫娃。”
她解释不出为何觉得尴尬,迫不及待地穿鞋离开,并同两位男士道别。
汉嘉拉住了她轻声道:“好姑娘,我找了你一整晚。让我送你回去。”
米哈伊尔注意到她点头时掩藏不住的甜美,若有所思地瞅着两人。
最终他借一个机会小声对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