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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真抽抽噎噎地道:“是小女子的夫家小叔。”小虾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这次却没鼓出来,喜道:“听说江阴的豪杰们起事,就是这位古从严朋友带的头。原来你是他……他的嫂子。”觉得这一消息甚可呈报,当下喜孜孜去禀报张大哥。
韩蛋蛋道:“三太太,你不想回江阴,怎么还说出古老爷的姓名?这次你是非回去不可了。”秋真道:“这是为什么?”
韩蛋蛋道:“你没听他们说起造反来可有多来劲?古从严听了我的话,去杀清狗,结果成了带头起事的英雄。他们若知道你是古老爷的三太太,必要象模象样的送咱们回江阴。我沾了你的光,坐着大车来到嘉定,八成还要沾你的光,坐着大车回到江阴。不过你可千万不能说江阴起事是我这个神灵指点的,否则可要倒霉的。”
秋真两眼湿湿的,道:“小妹妹,你年纪这么小,怎么看事这么明白?我……我白活了二十四岁,我……我真是白活了。”
韩蛋蛋看她如此,不忍再揶揄,笑道:“我爹爹常说我是‘说话吧吧的,办事瞎瞎的’,我是自己事糊涂,人家事明白。不过我真想问问你,那各索萨哥对你再怎么好,都是个鞑子啊,你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还那么开心?”
秋真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小声道:“小妹妹,你还小,你不懂得。”接着却叹了一口长气,心想:“不知还能不能跟他再见面?”
韩蛋蛋虽不能完全猜到她的心思,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没了和她说话的兴致,寻思:“大和尚让我将那半卷‘神仙谱’交给他师兄独臂道人,可让小和尚小骗子抢回去了,我别说找不到独臂道人,就算是找到,拿什么交给他?总得回去和爹爹说明白这些事。不然爹爹、孙师叔回家看到卞和尚的尸体,怎么也不会猜到究竟是什么事的。”
她从未与父母分开,这回已有数日未见父母,前头因事赶事想不起来想,一想起来就恨不得立刻见到爹爹妈妈。
谁知等了好大一会儿,也不见那小虾蟆回来。正等得心焦,忽听外头人声四起,脚步杂乱,似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韩蛋蛋跳下椅子,奔出屋去,见院子里有三个大嫂正在削竹箭,也站在门口张望。韩蛋蛋问道:“婶婶,怎么了?”三个大嫂脸色紧张,均道:“不知道啊。”
却见小虾蟆率了几个人急匆匆地进来,抱了那些竹箭。小虾蟆说道:“鞑子兵来攻城了,我们要去应敌,你们都别动,不会有事的。”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韩蛋蛋呆了一呆,骂道:“狗鞑子倒快。”回头看见门框边上挂了一张弓,韩蛋蛋上前摘下,拉了一下,竟成满月。那三名大嫂也都试过,却无人能拉开,见韩蛋蛋力气这样大,不禁很是惊异,问道:“你要干什么?”
韩蛋蛋道:“在这呆着干什么?我也要出去杀鞑子,给我一些箭来。”还没等人家给她,已从地上抓了一大把,夹在臂弯里。一名大嫂道:“肖兄弟不是说让我们都别动么?”韩蛋蛋笑道:“那是你肖兄弟,可不是我肖兄弟。”一名大嫂想要拦她,韩蛋蛋头一低,已从她腋下钻过,到了院外。
但见大街上人人脚步匆匆,有人叫道:“排好队伍,排好队伍!”队伍便排了起来,有的多些,有的少些,队形也不很整齐。领头的便带着赶往北城门。韩蛋蛋跟着赶到,但见已集中了很多人,当中临时搭起的台子权当点兵所用,张大哥立在上面,身穿一套白布衣裤,外披粉红底玄绸面的披风,左手持剑,显得英姿飒爽。旁边是那个在衙堂里见过的中年文士,正大声喊着什么,可惜人群乱哄哄的,韩蛋蛋听不清楚。
忽见张大哥左手高举着一柄七星宝剑,高声道:“兄弟姐妹们,父老乡亲们!”她这一声喊中气十足,声音十分清越,满场人人听得清楚,都静了下来。张大哥道:“前几日我们杀了嘉定城中的清狗,早知道清狗要来报复围攻。刚才我们接到消息,清狗已经来了,离城不过二十里。咱们怎么办?”
人群中一个叫道:“跟他们拚了!”这一开头,说什么的都有,场中人人情绪激昂,高声叫喊,只是语调不齐,难以听清。后来有一片口号齐起来,喊道:“杀了鞑子,保我嘉定!”这口号声越来越大,跟着喊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全场都高声叫道:“杀了鞑子,保我嘉定!杀了鞑子,保我嘉定!”
韩蛋蛋个子小,在人群之中动不动被人挡住,看不清台子上的张大哥,但听周围人声雷动,极是气壮,心里不禁热血沸腾,跟着高叫:“杀了鞑子,保我嘉定!”喊了两声,心道:“我家在江阴,算得上什么保我嘉定?不过,江阴也好,嘉定也好,都是要杀了鞑子。”想通此节,喊声更高,一边向前挤了两层,这一来,可将张大哥看得清清楚楚。
张大哥随着众人的高呼声,左手剑反复举起。最后剑停在空中,双目中英光炯炯,众人皆静下。张大哥道:“常言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鞑子与我汉人的仇恨,好比虎狼残食我身体儿女,比杀父夺妻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他们又来了,我们必要迎头痛击,方能让鞑狗知道厉害。”众人皆轰然称是。
张大哥道:“可是若是我们各自为政,那就是一盘散沙,鞑狗虽然人少,也能打败我们。因此当敌之际,必要军令严格,令行禁止。这两日来我们分派好了编制,每十户为一邻,每十邻为一团,每十团为一旅,每十旅为一路。全城义军共是七路余三旅。各有路长、旅长、团长、邻长统领。仓促之际,分派定有粗陋之处,或是有勇能者未授以长官,或是无威信者做了统领。还是那句话,大敌当前,必要令出如山,不管服不服你的头领,也一定要听从他的号令,否则,清狗破我嘉定城,屠我父母儿女,那是必然之数。此等大节,父老乡亲们可明白么?”
众人皆高声道:“明白!”
张大哥道:“如此,请七位路长前来听令。”人群中从各处上来七人,其中有四人上午时在衙堂中与张大哥议事,韩蛋蛋曾见过,另有三人一个看样子是个铁匠,双手各握一柄铁锤,生得膀阔腰圆,肌肉虬结,好生威猛;一人是个四十多岁,是教书先生模样;另一人却是一名老婆婆,满头银发,皱巴巴的面皮,两只小脚走起来来犹如生风,手提一根镔铁棍,粗若茶盏,长近一丈,当真是威风凛凛。韩蛋蛋不禁暗叫:“好一位老婆婆!”
七位路长走到台子前,躬前听令。张大哥一一分派各路职任,末了问道:“可有什么要说的?”七名路长均道:“谨遵张大哥命令,必当率本路奋勇杀敌!”张大哥点点头,大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清狗这次来嘉定的只有八千人,我们十人杀一个清狗,定教他们不能活着离开嘉定城!”
七位路长回到各路之中,将军令传下去。接着各旅长、团长、邻长层层将军令传下,一时全城各处均是传令之声。一名探哨到张大哥前低声禀报了什么,张大哥点点头,见分派既定,大声道:“清狗已将到城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清狗一路赶来,趁他们还未扎稳阵脚,咱们出城杀敌去!”一声令下,众人如浪头般涌出城去。
韩蛋蛋夹在人群之中,此时便是想停下,也已不能,只好随着人群向前行进。她个子矮小,再看不到张大哥,耳中所闻,俱是“杀了鞑子,保我嘉定”的呼号之声,激得热血贲流,叫道:“发也不留,头也不留,杀了鞑子啊!”
她所在的那名邻长听她喊得特别,看她一眼,觉得面生,追上两步,大声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小孩不要出城作战!”韩蛋蛋刚要停下步来,后面人一涌,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跑起来,回道:“那你怎么要出城作战?”那邻长浑没想到韩蛋蛋是说他也个小孩,说道:“团长吩咐过了,男人战死,妇女再上;妇女战死,老人孩子再上,现在还轮不到你,你快回去吧。”韩蛋蛋笑道:“有本事你送我回去!”那邻长略一张望,已知送她回去是万无可能,道:“罢了,你不要往敌营中冲就是了。你是谁家的孩子?”
韩蛋蛋不答他话,手中紧握着弓箭,只觉得又是紧张又是好玩。忽听得前头人声大起,好似已与清军接战。韩蛋蛋又跟着跑了三五十步,前面的人行进越来越慢,渐渐地停止不前。只听声音越来越大,叫喝声,兵器碰撞之声响成一片,简直无法辩清。那邻长叫道:“老少爷们儿,上前去啊!”
韩蛋蛋在人丛中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