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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闲坐到晚饭时分,罗疏才带着饭菜再次回来。两个人守着一盏油灯,在昏暗的屋子里吃饭,金描翠撕开一个馒头,用筷子挑着馒头里的馅儿,若有所思地咬着筷子道:“这个时候,鸣珂坊里该点灯开张了。”
罗疏没理会她,依旧埋头吃饭,漠然的姿态弄得金描翠很不快,于是她也气哼哼地继续吃饭,一边嚼一边撅着嘴挑剔道:“什么馒头,馅儿里都看不见肉星的……”
桌对面的罗疏沉默着,让金描翠觉得很没趣,于是挟着一股怨气,她又伸筷子翻了翻桌子中央的一盘炒韭菜,高声抱怨道:“就这一个菜,里面才几筷子鸡蛋?让人怎么下饭?”
罗疏还是没说话。
到此金描翠终于失去耐心,她索性将筷子一拍,盯着罗疏问出心里话:“钱呢?”
罗疏筷子一顿,到这时终于停下所有动作,抬起头低声地回答金描翠:“钱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金描翠咄咄逼人地看着她,眼睛里盈满怒色,“我要钱。我要喝酒吃肉置办衣裳,这些都要钱。昨晚你怎么答应我的?”
罗疏面对她的质问,面色沉静地回答:“你先等一等,钱我迟早会给你。”
“我还要等多久?”金描翠立刻问,却没得到罗疏的回答,于是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到底有没有钱?如果有,至少告诉我数目。”
“我只能说,我有钱,至于具体有多少,还没到说的时候。”罗疏认真地看着她回答,“你只要相信无论有多少,我都会分给你一半,我答应过你的事肯定能做到。”
钱是她的一条后路,现在半只脚还在鸣珂坊里,她不能将后路亮给别人看。
“哼,分一半,一文钱还能掰成两半使呢,”金描翠面色阴沉地嗤笑,又半带刺探地嘲讽道,“我看你是没钱,有钱能吃这些?”
“我的钱不准备花在吃饭上。”罗疏冷冷道,打消金描翠吃香喝辣的念头。
“那准备花在哪儿?”金描翠反问,却得不到她的回答,于是沉默了半天后,她才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被你骗了,亏我在鸣珂坊的时候和你最好……你总是这样,肚子里打着自己的主意,不肯告诉任何人。”
这时罗疏目光一动,脸上终于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来:“你知道吗,我想救你。”
她的态度太真诚,终于刺破了金描翠虚张出的声势,使她不得不转过脸躲避罗疏的目光。她索性丢下碗筷爬到床上躺下,面朝着墙壁沉默了半天,才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谁要你救了?”
这一晚两个姑娘都不再说话,背对背胡乱睡了一夜,相处得极尴尬。
到卯时罗疏醒来,起床后按韩慕之的作息时间去二堂点了卯,便回屋换上昨天托快班杨捕头买来的男装,走出县衙准备上林雄家附近去打探。不料刚出县衙,她一眼看见街对面停着一只孤零零的毡轿,顿时脸色一变转身往回走,却被藏在石狮子后的一个男人抢上前,一把抄手捉住。
这时鸣珂坊的老鸨掀开轿帘急急忙忙走过街,扬手给了罗疏一记耳光,气冲冲对埋伏在一旁的另一个打手道:“逮着一个,看来果然是躲在县衙里,你快去找门子把陈县丞叫出来!还有,让他带上金描翠,否则老娘就把手里这丫头剥光了打个臭死,叫老百姓们都来看看!”
第七章 枣花巷
这时罗疏跪在地上,被打手按着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奋力仰起头望着老鸨道:“妈妈何必这样动气?”
“你闭嘴!老娘能不动气吗?把姑娘点出去一天不到,就告诉我人回不来了,光天化日,想败坏老娘的营生,也得过问我肯不肯!”老鸨对罗疏怒目相向,两眼瞪得像乌眼鸡,“流水的县令三年一换,也敢在临汾县城里找我的麻烦?我倒要找陈县丞问个明白!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良心给狗吃了,成心躲在县衙里不回去,你以为换这一身衣裳,我就找不到你了?我看你是翅膀长硬了——就算你翅膀再硬,也飞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罗疏听着老鸨连珠炮似的责骂,却是面不改色地还口道:“妈妈若只想拿我撒气,随你如何打骂,又何必为了我和官府闹?我不过贱命一条,不值得。”
“老娘就是要闹,不闹得他怕了,今天走一个,明天跑一个,我鸣珂坊还要不要开张?”老鸨冷笑一声,有恃无恐道,“老娘我黑白二道行走多年,好歹是个把势,我怕什么?”
“哎哟,妈妈怎么一早上这儿来?是不是想我想得等不及了?”这时衙门里突然飘出一道吊儿郎当的调笑声,老鸨抬头一看,就见陈梅卿笑嘻嘻踱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六神无主的金描翠。
老鸨正在气头上,本不想给陈梅卿好脸色,只是这一行里讨生活,谁不爱年少风流的郎君?于是紧皱的面皮终于松了一松,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少跟老娘耍嘴皮子,平日里掏心挖肺地对待你,不念老娘一点好,倒背着我耍阴谋诡计。”
“哎,谁敢班门弄斧,暗算妈妈来?”陈梅卿嘴里故意打趣,搂着老鸨胖胖的肩膊哄劝道,“我知道妈妈肚里有气,只是这样闹起来,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您好歹听我一句劝,咱们大家寻个僻静处坐下说话,好不好?”
老鸨经不住他撒娇的本事,被甜言蜜语哄得又气又笑,终于心回意转点了点头:“老娘卖你一个面子,咱们另寻地方说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两个丫头,我是一定要领回去的!”
当下四个人并一干打手呼啦啦全都离开了衙门口,面色各异的一群人沿着街寻找可以说话的地方。往日最爱挑三拣四的陈梅卿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火烧火燎地找到一家川饭馆子,为打手们叫了一桌插肉面和杂煎事件,自己则领着老鸨和两个姑娘,往二楼寻了个雅间坐定。
此刻四个人守着一张桌子,各据一边、面面相觑。趁着行菜者上饭的空当,陈梅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主动做起和事老来,开口劝解道:“这事儿不怪妈妈生气,您是靠姑娘吃饭的人,一下子要您放两个姑娘,这不是……那啥嘛……”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住,硬生生把“虎口夺食”四个字咽进肚子里。
这时一旁的罗疏却突然开口道:“妈妈,求您高抬贵手放掉我们,就当积德吧。”
老鸨斜睨她一眼,冷笑道:“我操这行营生,已经不指望下辈子投胎做人了,积什么德。”
罗疏见老鸨不为所动,也不气怒,径自决然道:“今天妈妈放过我们,我们一辈子记着您的大恩,山高水长,不定何日,只怕还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您不放我,今日我竖着回去,明天我便横着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老鸨听罗疏说出狠话,倏然变色道,“你想寻死?我就知道这事蹊跷,只怕没你背后捣鬼,县令也犯不上找鸣珂坊的麻烦!”
“是又如何?”罗疏冷冷望着老鸨,沉声道,“您也是知道我的,我若想寻死,整个鸣珂坊的人都拦不住我。您愿意费这番功夫,拿个竹篮去打水,就尽管试。”
“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讲话?”那老鸨一向横行惯了,从没见过罗疏露出这般态度,一时傻了眼,想放点狠话却又没词,于是转头对着陈梅卿惺惺作态道,“陈县丞,您倒是来评评理。亏我这些年细米甜浆,把一个姑娘调养得这么水灵,一路费了多少钱钞?这眼看着就能挂牌接客了,却要我放人,走遍天下也没这个理!”
陈梅卿嘿嘿干笑了两声,没说话。
“妈妈您要这样算账,我便同您仔细算算,”罗疏横眉直视着老鸨,面色冰冷地说,“我十四岁就能一个人赴客人的堂会,三年来替你赚的银子,早已不下千金。莫说细米甜浆,就是用人参灵芝,也能喂出几口猪来,你若是觉得我这一身肉金贵,尽管一斤一斤的割回去。”
“谁要你一斤一斤的贱肉,”老鸨被她说得气急,拍了桌子虚张声势道,“别再跟老娘废话,今天我一定要绑你回去,多少客人等着梳拢你,老娘就指望着这份给你上头的钱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生怕罗疏再继续往下说。
然而罗疏竟像是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似的,表情冷漠的脸上竟浮现了一丝笑:“这恐怕就要让妈妈失望了,我已经在宝莲寺里破了身。”
她明明白白的一句话,却把老鸨囫囵个儿扔进了雾里:“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一问正中罗疏下怀,于是她便将宝莲寺里的见闻始末改头换面,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
老鸨听罢不由发出一声哀嚎,甩了手帕瞪住陈梅卿,带着一股子绝望眼巴巴地瞅着他,声嘶力竭地喊冤:“陈县丞!你不能这么坑我啊!你明明知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