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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伊万医生手术台上死了一个兰西的大贵族,不得不带着全部家产逃难到诺曼。因医术高明,他慢慢也有了些名气,年初在城里开了个私人小诊所,此时连设备的钱都没赚回来,却要忙着转移。伊万叫了一辆货车来装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仪器,谁知前一天车主却打电话来,说诺曼城已经进不来了,末了还补充一句:“别管东西了,命要紧,赶紧离开吧。”
离开?那是他所有的积蓄啊!
还留在城中的人们大多是相似的状况。总有些东西难以舍弃,总还抱着一线希望。伊万一早起来,又打了几通电话,竟有一家本地车行还有车在城里,对方开出天价,他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口答应下来,急急忙忙到路口去等。雪花纷飞,远处的世界全模糊在一片白色里面,隐隐约约有个黑影,他跳起来,搓着已经冻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那车逐渐靠近了,看上去就是他订的那辆中型货车,他连忙蹦高身子,挥着手……
“轰——!”
很难说他是被那巨大的声音吓呆的,还是因为直扑面门的热气。滚烫的烈焰腾空而起,金红的火焰与滚滚黑烟撕破了白色的世界,火团的边缘和他相距不过几米,零件飞散,叮叮咣咣嵌进他周围的建筑上和雪堆里,小腿忽地一热,等他惊恐地跑开几步,才发现有一片烧红的金属刺进了肉里,伤口很深,但幸而那碎片很小。他咬咬牙,竟带着那碎片继续往回跑。但很快他就停住了。
爆炸四起,整个城市,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血与火”是当日天鹅堡邮报的首版大标题,烈焰、鲜血、残肢和皑皑白雪,战地记者拍到了足以媲美电影大片的照片。被空军击落的兰西战机说明了一切,“不宣而战”就是兰西人对两国关系的明确表达。瓦尔特不可能再退缩。当晚,彼得十一世皇帝发表了全国讲话,激励人们拿起武器,对抗入侵者,并正式对兰西宣战。第二天的报道则更加耸人听闻,前线诺曼的通讯完全中断,主要道路被炸毁,空域被炮火封锁,所有困在城中的人都失去联系。而这些人中,包括帝国上将马修斯——空袭发生时,他就在城里。
十二月三日,兰西第二轮空袭来临,地面部队也在靠近。卡迈拉特种部队迅速集结并于当日奔赴诺曼,而马修斯还是没有任何音信。
整个空军的核心将领,似乎都凭空消失了。
希雅完全慌了,诺曼城通讯中断,马修斯自然联系不到,自己安排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副官文森的电话也一样不通;打电话给父亲,依然无法接通。帝国元帅莱恩侯爵被皇帝任命为本次战役的总司令官,亲率特种部队精英赶赴前线,其所在的部队保密措施极其严格,是不允许使用任何可能暴露自己位置的通讯设备的。希雅想来想去,竟去问了德兰克主教,对方如此回答道:“请不要慌,公爵夫人。您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请您冷静下来想一想现在的状况,就会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或许是因为主教魔力般的平稳语调,让希雅原本乱成一团的心稍稍静了静。她毕竟从小受军事训练,迅速想明白是自己所看到的,是来源于被封锁——甚至是被控制的媒体,信息很有可能不真实,便安心了一点。但是诺曼的惨状却不停在电视上播,她像是得了强迫症,一天到晚死死盯着,最后仆人无奈,去通知了珍,长者通过准时断电这种原始的方式简单有效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但第二天医生就来表示,长时间失眠对孕妇是很糟糕的事情,希雅需要有效的休息。
看来有没有电视,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珍自己也是几天都睡不好,马修斯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不着急?但此时却必须先安抚希雅,她打电话邀请希雅的母亲玛格丽特侯爵夫人到公爵府来,然后罕见地走进公爵府主城堡——自马修斯结婚后,她已少有踏足此地。到了希雅房间门口,珍又犹豫了,她自己同样急得很,生怕一句话说错,反而让年轻的孕妇更加担忧。幸而就在她踌躇措辞的时候,新闻直播上马修斯出现了。
他站在诺曼的断壁残垣上演讲,信号不够清晰,但足以分辨出是他。军装已经脏污,但身姿却更加挺拔,看上去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人,眼神锐利,精神很好。珍急忙进了房间通知希雅,打开电视时,正听到马修斯说道:“你们已经从死去的朋友身上知道什么叫做厄运了,到了现在你们必须明白,我们必须杀死敌人,或者就会被杀死。你们目睹的并非一场电影,而是真正的战争。”他每说一句,都会微微停顿一下,“我的战士们!我毫不怀疑你们的勇气,也不怀疑你们必将取得胜利。任何意外或者障碍,都不能阻止你们取得胜利!我们是……”
信号中断了。
希雅抓住扶手,缓缓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珍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这段录像最起码可以证明两件事:第一,马修斯在空袭之后还活着;第二,他真的在诺曼城里。
这太危险了,作为空军主帅,他没有必要在布满炮火的前线——最起码……
希雅的视线停留在地图上,仔细寻找着。
——距离诺曼不足三百公里的魏玛空军基地,完全足以支撑空军作战。
他为什么会在诺曼?
难道,他是在用自己做诱饵?
不,不对,他是在兰西人空袭之前就在那里的,他有可能是被困在城里了。
只有到诺曼,才有可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去不了。
真可恶!
希雅甚至恨恨地想到,或许当初马修斯说的是对的,现在,并不是怀孕的时候。
电视台再一次插播诺曼的信号,这一次却是在灾民临时的避难所里,一位忙碌的大夫接受了采访,字幕显示他的名字叫做伊万,这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斯文医生摘掉满是血迹的手套,用白净的手指托了托眼镜框,说道:“我们急需药品,尤其是麻醉药和止痛剂,有很多需要截肢的病患目前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手术,这非常糟糕。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通向魏玛的道路能尽快修通,因为诺曼的医疗能力十分有限。”
在接受完采访之后,伊万又一次回到手术室。这一次他需要截掉一个孩子的右臂,而他没有麻醉药。
即使是当年被兰西影卫跟踪的时候,他都没有爆过粗口,但此时却有骂娘的冲动。
——他是医生,他不是屠夫!
前些天当他在避难所里找了酒精和针线给自己清理伤口时,便被军人发现,并带到这个临时布置出来的“医疗中心”里。虽然有着这样好听的名称,这里事实上只是一个地下仓库,三个小房间是所谓的手术室,而紧邻着的大房间里则是一排排躺在席子上的病人。在这样寒冷的冬季,甚至连床铺和被褥都没有,伊万无法想象有多少人能够熬过手术后的感染和发炎,因为他们连消炎药都极端紧缺。有时候伊万简直想要直接照着头给这些可怜的病人来一枪,总好过再让他们受这么多折磨。
从手术室里出来之后,伊万已经筋疲力尽。避难所目前只有他一名外科医生,他每天要在那个光线不足的“手术台”前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受伤的腿早已发炎,耳朵也被尖叫和哭喊声震得有些听不清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远处传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发烧,但事实上他都没有力气管这些。好容易回到自己所居住的“房间”——这是医生专属的特殊区域,用帘子隔开,并有几张简易床和被褥——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躺倒在床上,就昏昏入睡。
到了半夜不知几点,伊万被人叫醒。来者是一名军官,可以看出比管理避难所的那些人军阶高出很多,对方让他不要做声,有绝密的任务要他完成。来人的语气根本不容他拒绝,伊万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幕,已经暗暗猜到是高层出了事,不由得在心中祈求万能的圣灵,千万不要让他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他一瘸一拐跟着军官离开避难所。雪夜的视线很好,他坐上一辆军车,麻木地看着坑洼道路两旁与先前全然不同的城市。没过多久,他们停在了一栋尚能看出形状的建筑门前,下车之后伊万才看清这是市属医院。
伊万跟着军官走进二楼,事实上他很惊讶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会选择在呆在楼房中而不是防空洞或者地下室。空袭警报随时都会拉响,任何从地面突起的建筑都有可能成为袭击的目标。他经过了一个看上去像是会议室的房间,紧接着军官打开隔壁的一个小房间,可以看出是医院曾经的手术室,充满了熟悉的气息,房间角落�